顾扬名静静地听着,这段话很长,长到让他有些恍惚。
这大概是陈璋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一段独属于陈璋剥开所有伪装的内心独白,而唯一被允许倾听的听众,是他。
病房里很安静,其他人大多昏昏欲睡或默默刷着手机,只有透明软管里药液一滴、一滴的落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顾扬名忽然开口,念出他心底的名字,“陈璋。”
“嗯?”陈璋应道,没有抬头。
“我可以......”顾扬名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试探,“抱抱你吗?”
陈璋愣住了,他没想到顾扬名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只是有点无措,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可是......我手上还输着液,不方便。”
“没关系。”顾扬名声音温柔而坚定。
他俯身,张开手臂,轻轻将陈璋拥入怀中。陈璋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不习惯这样近距离又近乎赤诚的拥抱。
这超出了他的安全距离,但他似乎又有点贪念,一时间,陈璋觉得人好奇怪,明明只是一个动作,却乱了他的心神。
顾扬名能感觉到那份僵硬,但他没有松开,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稳了些。
他贴在陈璋耳边,字字清楚:“没关系的。陈璋,一切都没关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没关系。你不想去参加葬礼,没关系,你哭不出来,没关系,你甚至......不觉得难过,也没关系。你不想恨了,想彻底忘记那个人,想让他从你的记忆里消失......都没关系。”
“我在这儿,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微微分开些距离,双手轻轻捧住陈璋的脸,触碰到陈璋皮肤不正常的温度,心头又是一揪,然后,他缓缓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对方的。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陈璋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顾扬名望进他眼里,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承诺:“只要是你,做什么都可以。”
医院里人来人往,嘈杂的脚步声、推车声、说话声隐约可闻。
或许有人瞥见角落里两个男人以如此亲密的姿态依偎在一起,会投来好奇或不解的一瞥。也或许,根本无人留意,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病痛、焦虑或琐事里,在各自的世界里奔波劳碌。
但都没关系。
此刻,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其他任何人都没关系。
选择放下,需要巨大又残酷的勇气,而勇气是人类最稀缺、也最珍贵的品质。
它决定了人能否在废墟的余烬中,向前迈出一步。
顾扬名想,陈璋骨子里,天生就是个勇敢者。他只是被太多的风雪,暂时冻住了羽翼。
他能走得更远,会更坚强,也值得,拥有更多、更好的幸福。
分开时,顾扬名的眼眶是红的,泛着一层水光。
陈璋看着他,轻轻笑了,声音还有些哑:“你真奇怪......我都没哭。”
顾扬名理直气壮地抹了下眼角,像是责怪又像是心疼,“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太能扛了......我只能替你,稍微哭一下。”
“顾扬名。”陈璋叫他的名字。
“嗯?”顾扬名看着他,
“等我好了,”陈璋笑着说,“我们去看雪吧。”
顾扬名也笑了,重重地点头:“好。”
一场突如其来又来势汹汹的高烧,仿佛一场由内而外的,剧烈而彻底地烧尽了陈璋身体里的沉疴痼疾。
那些被他长久压抑、忽视、用麻木外壳紧紧包裹的痛苦、恐惧、自我怀疑与空洞,终于寻到了一个出口,猛烈地爆发出来,然后,从他的生命中被一丝丝地剥离、净化。
痛苦像野火烧毁过他内心丰茂的原野,留下一片了无生机的荒芜。
可荒芜之下,土壤深处,总有未死的根须与种子。
新的原野,正在无声生长。
陈璋抬起头,目光掠过病房墙壁上的电子钟。
12月12日,11时59分59秒。
然后,轻轻一跳。
12:00。
正午时分。
就在那一秒,陈璋忽然想,原来打碎重建,有时只需要一个念头。
停留在过去的执念,散了。
而他的生活里,早已有了新的人,新的光。
几天后,当王知然打来电话的时候,陈璋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璋正在做旅行攻略既然说了要和顾扬名去看雪,他就不想等到以后。
现在想做的事,现在就要做。
这种明确而主动的念头,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却并不坏,他很喜欢。
“有什么事吗?”他问。
王知然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陈远川的事,都处理完了。该办的手续都办了,该了结的也了结了。你可以回来了,不用再躲在外面。还有那笔钱......他留下的,你也该拿到了。”
陈璋的手停了一下。如果是几天前,他对这笔钱不会产生任何兴趣,甚至觉得恶心
这是陈远川的钱,他一点也不想沾。
可现在不一样了。
想法在不知不觉中变了,生病需要药,伤口愈合需要时间,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这钱,是他用过去十几年不堪的人生换来的,是他应得的“赔偿”。
“过段时间吧。”他说。
王知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继续追问:“你已经在外面住了很久了,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总不能一直住在朋友家,太打扰别人了。”
陈璋感到一丝不解。即便回去,他也是一个人住。为什么王知然一定要他回去?他住在哪里,和谁一起生活,对她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
“你是需要我做什么吗?”他直接问,他不喜欢猜,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猜。
“不是。”王知然的语气软了些,“就是关心你,问问,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总归不放心。”
陈璋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扯了一下,却又懒得去深究这关心的背后到底有几分真意。
“你的语气,更像是在要求我,甚至......命令我。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王知然顿时哑然,最后只低声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璋也不在意了,“过几天,等我身体再好些,我就回公司上班。”
“那笔钱,我会转给你。”王知然说。
陈璋“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转账通知跳了出来。他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依旧有些恍惚,像是他与过去,做了最后的、物质上的交割。
这笔钱,他暂时还不想动。
上午,陈璋做好了初步的旅行计划,打算等顾扬名下班回来,再一起去买些出门要用的东西。他心里生出一点淡淡又新鲜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