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吧?”梁家境毫不掩饰地讥讽道。
他本就比陈璋高出半个头,身材也更为壮实,两人在昏暗路灯下对峙着,乍一看,陈璋似乎并不占优。
可陈璋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他微微抬眼,目光清冷地落在梁家境脸上,“如果不是那样,说不定现在死的就是你。”
“怎么,以前的教训还没吃够?”
“还是觉得鼻梁歪了,想让我帮你正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放心,就算左手现在不方便,右手也还一样利落。”
梁家境脸上那点嘲讽瞬间凝固,明明在体格和气势上都占据上风,心头却骤然一颤,某种熟悉的恐惧感沿着脊背爬上来。
正常人怕疯子,疯子怕不要命的。
陈璋不仅疯,而且不要命。
他可不一样,他惜命。
梁家境还想逞口舌之快,维持住摇摇欲坠的面子,但有人先一步开口了。
“陈璋。”
顾扬名在不远处,光线昏暗,似乎没看清陈璋正在和谁说话。
陈璋的心神微微一晃,没有回头,只是对梁家境低声道:“以前看在我妈还在汤家的份上,我忍了,现在他们早就离了,我没必要再忍你半分。”
“你现在日子过得不是挺好?何苦非要跟我过不去。”
“以后最好别再见面了。”
说完,他没等梁家境回答,转身快步走向顾扬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带着人转身就走。
“走吧,回去了。”
顾扬名被他拉得踉跄半步,却还在频频回头,想看清那人的模样。
“他是谁呀?”
陈璋声音闷闷的,脚下的步子却没停下,“不认识。”
“不认识还能聊这么久?”顾扬名不太相信。
陈璋含糊地“嗯”了一声,隔了几秒才又说:“其实也不算完全不认识......就是以前的同学。”
梁家境望着两人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陈璋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彻底露出了本性,毫无顾忌。
这么一想,或许以前的陈璋......已经忍了他很久。
回忆涌上心头,他竟再次感到一阵恶寒。若不是当时王知然拦着,他真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顾扬名一路被陈璋拉着往前走,夜风拂过,他能感觉到陈璋手掌传来的紧绷。
他察觉出什么,心里有了几分盘算,便没再多问刚才的事。
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开口,“明天从医院出来,我们去一趟超市吧。”
陈璋没作声,只是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低头看着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融在一起,随着他们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在前光与后光的交替照射下,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变幻不定。
“去超市干什么?”他的目光仍落在影子上。
顾扬名侧头看了他一眼,“添点东西,生活用品之类的。”
陈璋这才抬起头,眼里有些不解,“我来的时候,你不是已经买了很多吗?”
“哪里多?”顾扬名认真地数起来,“你的床单被套还没换洗的,得多备两套换着用,睡衣好像也只有一身吧?”
“洗漱用品虽然买了,但都是我临时挑的,你去选选自己喜欢的牌子。还有沐浴露、洗发水的味道,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璋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只是暂住,伤口好了就会搬走,其实不需要置办这么多专属的东西。
顾扬名这样子,倒像他会永远住下去似的。
顾扬名见他不说话,用那只与他相挽的手臂轻轻碰了碰他:“问你呢?”
“买那么多做什么?”陈璋反问,“我又不会住那么久,浪费了。”
顾扬名语气沉了沉,脚步也慢了下来:“什么意思,你想走?”
“没有。”陈璋立刻否认,但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
“那就安心住着。”顾扬名的眼中有一点执拗的亮色,“那件事没彻底解决之前,你一直住这儿。就算解决了,你想住,也一直可以住。”
“......哦。”陈璋低低应了一声。
他还想问,那要是事情解决了,还能有什么理由住下去?
他看着脚下那两道边缘模糊,仿佛轻轻一拉就会彻底分开的影子,他又觉得不必问了。
没有什么关系是牢固不变的,人和人之间,就像这影子,依偎是光给的错觉,只要光源移位,或者松开相挽的手,自然就分开了。
回去后,陈璋早早便洗漱休息了。
顾扬名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站在窗前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魏书的电话。
魏书原是顾扬名的助手,秦年回国后,就被调到了秦年手下做事。
接到许久未直接联系的大老板来电,他有些受宠若惊,“喂?小顾总,有什么吩咐吗?”
顾扬名沉吟片刻,开口道:“帮我打听一下陈璋以前的事。”
“啊?”魏书有些惶恐,“小顾总,这......这不合适吧?”
“......不用查得多深入,就问点表面的、大家都知道的事。”顾扬名有些无语。
魏书唯唯诺诺:“小顾总,这事秦总知道吗?”
顾扬名反问:“他需要知道吗?”
魏书在电话那头很是为难:“小顾总,秦总最近派给我的活儿实在太多了,我怕是......兼顾不过来,万一耽误了您的事......”
顾扬名轻啧一声,“行,我跟他说一声。”
“好好好,谢谢小顾总体谅!我一定办好!”魏书这才连忙应下,声音也松快了些。
挂了电话,顾扬名没犹豫,又直接打给了秦年,简单提了让魏书去打听陈璋过往的事。
“陈璋他自己知道吗?”秦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还是提醒了一句,“他不主动告诉你的事,多半是不想让你知道。你这样做,合适吗?”
“不一样,”顾扬名摇头,眉心微蹙,“今晚遇到的那个人,我总觉得......跟我也有点关联,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顾扬名其实看见了那个人的侧脸,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本想看清对方是谁,但陈璋那句“以前的同学”提醒了他,让他瞬间想起陈璋身边那些曾不友善的面孔。
他需要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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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陈璋因为昨晚的事睡得并不安稳,醒得很早。
天光未透,窗外已是雨声淅沥。
他独自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雨,听着外面的雨声。院子里的树依旧青翠,不像秋冬季的样子。
陈璋忽然很想看雪。
蓉城也会下雪,只是通常要在高山才能见到。
室内恒温,与室外骤降的气温形成反差,落地窗的玻璃上渐渐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陈璋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抹了两下,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又近乎孩子气的笑意,开始在雾气上写字。
他先写下“陈璋”,笔画工整。
停顿片刻,又在旁边写下“顾扬名”。
看着并排的名字,他眼神微动,抿了抿唇,又在一旁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赵希一”。
三个字安静地停留在朦胧的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