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后来的祁幼清而言,如果世上真的有一样叫“记忆清除器”的东西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删除20岁那年的那两天记忆。
只不过世上并没有这种东西,而20岁的她也并不能拥有预测未来的能力。
所以彼时搭乘的航班在陌生的国度降落时,她满怀的都是对即将见到安玖的期待。
要怎么跟安玖打招呼呢?
正经一点?“安玖。”
俏皮一点?“嗨,安玖,惊不惊喜?”
或者娇气一点?“安玖,我好想你……”
抑或是,什么都不说,直接上去抱她呢?
安玖会是什么表情呢?她还会不会跟自己笑?还是会很惊讶?又或者,干脆面无表情?
生气的安玖是什么样子?好像没见过。她会说什么呢?是会问“你怎么在这儿”,还是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或生气或委屈或恼怒地说:“你来干什么?”
脑海里浮现曾经和室友一起看过的偶像剧剧情,把主角的脸换成安玖的脸,想象她冷着脸对自己说“你哪位”、“我认识你吗”的样子,祁幼清抿了抿唇,有点想笑,心里又忍不住有点酸。
无论如何,如果她抱她,安玖应该不会推开她吧?再不行,亲亲她呢?
祁幼清又咬了咬唇。
大庭广众之下,应该没关系吧?
她不知道,但看了看机场里的指示牌,脚下加快了步伐。
到达安玖所在的交换学校对面的咖啡厅时,是下午三点多。
从昨天早上睁眼之后,除了航班上的几个小时,祁幼清便没合过眼。担心自己在温暖的室内会犯困导致错过安玖,于是虽然有点冷,她还是坐到了室外,强行让自己醒神。
她其实并不知道安玖今天是什么安排,不确定她会在校外还是在校内,甚至不清楚安玖是住学生公寓还是另外在外租房。她什么都不知道,会出现在这里,全凭一股十分突然的冲动。
或许也不能说突然。
从一开始,做出和安玖分开的决定就没有想象中的容易,原定要当面正式跟安玖说的那句“我们分手吧”也没能说出口,目送一无所知的安玖眉眼弯弯地离开之后她甚至失控地哭了大半个小时。但即便这样,她都没能意识到问题所在。
而出国之后,因为过于充实的生活——要上课,要去到分公司各个部门轮转学习,要跟着分公司的老总去洽谈商务——祁幼清确实很少有空闲去想起其他。
就连安玖都很配合。
她一如既往地顺从,甚至没问为什么,在祁幼清刻意无视她发来的消息、刻意在动态圈和别人互动之后,安玖很平静地接受了她没出口的分手。在祁幼清生日那天,安玖特别体面地给她发消息说再见,结束了她们的关系。
她还以为,她和安玖就这么结束了。
可内心到底不甘心。
所以分开一个多月后,祁幼清想起安玖的频率却愈来愈高:临近周末,她会下意识地想给安玖发消息约见面;压力太大,会习惯性地想见面了要找安玖抱一抱;夜半时分,摸到身旁空了的位置,会迷迷糊糊地想安玖半夜不睡觉跑去哪里……
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安玖毕竟都是唯一触及过她最深处的那个人,所以意识到情绪有点不受控制的时候,祁幼清还在自我洗脑:她只是有点舍不得安玖,只是分手之后有点不习惯,再正常不过了。
……直到昨天。
祁幼清蜷了蜷放在桌上的手。
和眼下湿冷地下着小雨的国度不同,她所在的学校昨天还飘着纷纷扬扬的雪。
上完课的祁幼清路过操场,在一群打雪仗的男男女女中瞥见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听笑声应该是个女生,手长腿长动作敏捷,和安玖有点像。
祁幼清知道不是她,但还是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女生的“战绩”,才转身离开。
只是没走多远,就有动静从后传来,像是有人接近。她没在意,往旁边让了让,却在声响愈近时,听见身后带着喘息的一句:
“阿清!”
一阵寒风将雨丝卷进来,祁幼清将咖啡往里挪了挪,又紧了紧衣襟。
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心情呢?
大脑其实是空白的,一切都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心脏在刹那间跳出十分欢欣的节奏,之后停步回头毫不犹豫,大概连唇角都已经上扬了,一句“安玖”已经在嘴边,只需要在那个灿烂的笑容闯进视线里时将它送出去……
但不是安玖。
漫天素色之中,带着忐忑的笑喊她“阿清”的,不是她的安玖。
祁幼清轻轻吸了吸鼻子。
但凡有一丝理智在,她都应该知道不可能是安玖;可也是那一瞬间毫无理智的希冀和喜悦,以及发现不是安玖之后溢满胸腔的失望和酸涩,才让祁幼清终于停下了自欺欺人。
而后,才有了在这里的她。
她没给安玖发消息说她来了,因为她有点怕,怕万一安玖真的生气,会连见都不肯见她。所以尽管时间并不充裕,也不确定在没发消息的情况下能不能见到安玖,她还是想先撞撞运气。
她们之前一起做过功课,对各个学校的条件和优势都有所了解。安玖选的这所学校专业优势显著,占地面积不大,但提供住宿,安排的学生公寓就在校外不远处。她现在所在的咖啡厅,可以很直接地将校门和公寓入口处的景象纳入眼底,只要安玖经过,她就一定能看见。
虽说守株待兔有点笨,但如果是大概率上的必经地,应该也不会是无用功。
只要她能和安玖见上面,以安玖的性子,至少她还有机会跟安玖解释,有机会把一切说给安玖听。
可能还可以从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起。
她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她没经受住诱惑。毕竟赤着背趴在床上乖乖等着她上药的安玖实在太令她心动,加上她知道安玖对她有好感,后来又在一个被窝中,她确实有些没忍住。
她有四年的自由时光,所以提出交往的时候她想,如果到时候她和安玖还在一起,她还喜欢安玖,那她就放手为她们的未来搏一把;如果没有,那好歹她也算体验过自己的人生,不亏。
可是,年初父亲的一场大病扰乱了一切。病愈后的他居安思危,直接终止了祁幼清的放养期,想让她走读,给她备房备车备保镖,提前接触集团事务。
她不想接受这一系列安排。因为这意味着她和安玖不会再有校外接触的机会,还可能直接被发现,所以她拒绝了除了工作之外的要求,只说不想太特殊。为了不让自己和安玖的关系太早暴露,还不得不减少和安玖的见面次数。
饶是如此,她还是很快就从父亲口中听到了安玖的名字。
她想过或许会有这一天,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在沉着声音黑着脸的父亲面前,她竟比想象中的还要懦弱,而她最终能做的,也只是强作镇定地把安玖摘出去。
她不想让从来都无所拘束的安玖因为自己受到祁家的干涉,也不想原本相安无事的两家要因为小辈而起无谓的争斗;更重要的是,她做不到为了安玖放弃自己从小为之努力的目标。
所以祁幼清觉得,她大概是没有很喜欢安玖的。
既然她没有很喜欢安玖,既然她们没有爱得死去活来、非卿不可,又何必以爱之名徒增压力?如果最终的结果无法改变,那么相处时间越长只会越难割舍。借着出国交换的这一年异国自然而然地结束彼此的关系是最好不过,她不必对抗父母,安玖也依旧自由,最理想不过了。
只是事实最终还是证明了她的决定有多不理想。
祁幼清微微叹了口气。
她答应了跟秦子龙演戏,交换条件就是他这几天先帮她打掩护,出去玩几天,假称自己也被带出去了。
就算家里再如何管她,也不会真的密切盯她行踪,何况两方家长的意思,似乎是有意促成她和秦子龙,应该不会太深究。如果进展顺利,说不定她这一来一回,短期之内都不会被发现。
而最重要的,还是先见到安玖,把被宣告结束的关系,再建立起来。
祁幼清轻轻舒了口气,看了眼街对面。
或许她真的有那么一点好运气,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对面校门里刚出来的几个人里,如愿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戴帽子没打伞,安玖穿着一身黑,在阴雨天笼罩下,整个人显得很是黯淡。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祁幼清却顾不上细想,随手摸了几张现金压在杯子下,飞快地起身往外跑。
又很快停住。
她侧过身,抬手捋了捋头发,顺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抿了抿唇,有点懊恼。
她偷跑出来,怕东西太多被察觉,想着可以现买,或者顺利的话可以直接用安玖的,几乎什么都没带;又素面朝天,之前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将要见安玖了,才莫名生出了一点窘迫。
……算了,那是安玖,她还用在乎什么呢?乱一点,说不定安玖还会心疼一下她,对不对?
念头一转而过,祁幼清不敢耽搁,迈步往外走。
原本是很急切的步子,没几步又慢下来,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之后,被迫停了下来。
一片灰蒙蒙的景色里,出现一抹热烈的红,几步到了安玖身前,眉眼弯弯地同安玖说了几句话,两人便一道往公寓的方向走。
是个女生,有点眼熟。不知所措的祁幼清僵着身子远远望着,在女生某次侧身时,认出了她。
是安玖曾经亮着眼睛在自己面前直呼“她好漂亮”的,乔音学姐。
记忆被触发,祁幼清这才想起来,这位当时在学校里很有人气、对安玖青睐有加的学姐,以优异成绩被确定录取的某知名音乐学院,似乎就在这座城市。
细密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可这不下雪的城市似乎比下雪的还冷,风一股股地往衣襟里灌,像是要直刮进骨子里。
街对面的两人并肩进了公寓。
祁幼清觉出了冷。
但她没再回咖啡厅,在学生公寓斜对面的广场上,寻了张长椅坐下。
刚下过雨,椅子有点湿,祁幼清却没顾上。一个又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可真仔细去想,又想不起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再回过神,天已经黑了,对面的公寓门被推开,换了衣服的安玖又一次出现。还没等祁幼清动作,被安玖拉开的门里,同样换了身衣服的乔音跟了出来。
公寓楼前有几阶台阶,走在侧前的安玖伸出手去,架在乔音身前。
一边摁着手机的乔音没抬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伸手搭了上去,扶着安玖的手臂下了台阶,之后才收起手机,笑着同安玖说话。
路灯下的安玖神情像是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也回了句,两个人便边说着边往前走。
祁幼清怔怔地起身,在原地顿了好一会儿,远远地跟了上去。
拐了几个弯,拐进了一家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