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深夜来此,想必定有要事。请进。”
孙虎引着傅徽之往正堂去,却再听不见孩子哭闹,心中正奇。忽又想起后面跟着的便是孩子的恩人,不由向后看去。不看不知,看时方惊觉自己在前太多,正想着是不是自己走得快了,急忙慢下来。
很快孙虎发觉不是自己走得太快,而是这人行得比白日慢了许多,他不明所以。
将傅徽之引入正堂坐定后,孙虎开口问:“眼下坊门已闭,不知郎君是如何进来的?”
傅徽之道:“哦。今夜我宿在坊内,并未出坊。”
“原来如此。郎君白日来过,夜里又来是……”
“其实云某是有一旧事欲说与郎君听。”
“请讲。”
傅徽之缓缓道:“云某识得两个双生兄弟,长兄在京为官,幼弟则在乡行商。有一日,长兄偶然得知了京中权贵的丑事,惧权贵将杀他灭口,便带着有孕的夫人连夜返乡。长兄知道那权贵早晚会查到他的住处,遣人来追杀。深知若要彻底逃生,必须真死一回。他便想起了自己的双生幼弟。”
越说孙虎的神色越难看。
傅徽之假作未见,继续说道:“他借故请幼弟来家中小坐,自己则扮作幼弟进了城。不久家中便起了大火,幼弟与妻子皆死于火中。而长兄从此成为了幼弟。”
孙虎强笑了下,又扼腕叹息道:“这长兄还真是猪狗不如啊。”
傅徽之看他片刻,问:“郎君不觉自己与这旧事中的长兄十分相似么?”
孙虎瞪眼大怒,拍案起身:“郎君说话是要讲凭据的!”
傅徽之不动分毫:“我是无凭据也无证见,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郎君认下什么,好论罪行罚。某实是有事相求。我知道郎君曾做过延兴门的门仆。郎君究竟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要急忙逃回?”
孙虎仍是怒道:“我说过了!我不是我兄长!他做的门仆,他遇着什么事,我如何得知!”
傅徽之低眉沉默许久,最后轻轻点头:“郎君既不愿实言,某即便告辞。”说完起身便走。
看着傅徽之身影渐远,孙虎腿一软,几乎跪地。
便在此时,他又听见侍女的声音:“不好了!阿郎不好了!”。声音由远及近。
侍女急奔过来:“不好了,小主人起热了!”
孙虎急喝:“那还不快去请医士!”
“是、是!”侍女又急匆匆地向外奔。
孙虎撑着高案要去看孩子时,脚步忽一顿。
孩子白日还如常日一般踢着蹴鞠,如何夜里便哭闹起热。
孙虎远远看向大门的方向,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是报应么?”
思及此处,孙虎快步出屋,远远对正关门的家僮道:“快去将云郎君请回来——”
请傅徽之重新入堂后,孙虎吩咐府中家僮没有呼唤,皆不许靠近。而后小心将门闩紧。
孙虎道:“原本这事我死都不会说的。郎君救了我儿,我无以为报。但若要我作证,是万万不能的。我只说,郎君听,仅此而已。”
傅徽之叹了口气,道:“我知。”
“孙虎”又静默了一会儿,终是开口:“我确实在京城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郎君方才有一事说错了,我并非有意唤我兄弟来代我死。”
孙龙回忆道:“那日我兄弟恰好来我家中,我出门沽酒,谁知回来时远远便见家门外有一鬼祟之人……我想起了京城的事,怕那人是来杀我的,便换了身与兄弟衣色、形制相近的衣裳,入了他的家宅。谁知当夜家中竟真起大火!我兄弟、夫人死于非命。若非郎君,我儿亦死矣。”
傅徽之道:“你明知家中或有危难,不去家中警示,却知扮作兄弟入城,这是无意?”
“我也是一时害怕、一时糊涂。”
傅徽之以指叩案:“那是你的发妻、亲弟、亲子,你于心何忍啊?”
孙龙忽然哭道:“我有什么办法啊!他们不死,便是我死!我该死么?”
“那你夫人、兄弟便该死?他们到死都不知自己为何而死!”
“他们是不该死,可我更不该死啊!郎君有所不知,我与延兴门的城门郎交好,那日醉酒后,他说出了惊天之事。他说他的表舅是襄阳郡公,而自己很快便是皇帝的表舅了。
“当时圣上刚继位不久,还未立太子。襄阳郡公的外孙不过是皇子,怎说很快便是皇帝的表舅了?我便知道他们是要谋反!我便趁城门郎醉,又多问了几句。他说多的不能说,只令我后日丑正随他取钥开门。丑正并非敕令开城门之时,我如何还不知那是反贼将入城时!
“当夜我趁城门郎醉酒睡去,急写匿名书一封。等城门坊门开后,密将书信送至万年县,而后赶紧出城带着夫人离开。后来京城便捉了反贼,再无动乱!我救了一城之人啊!我不仅不该死,我还当加官进爵!”
真相大白,傅徽之没觉得有多意外。他不止一回怀疑过襄阳郡公,但总觉得祖父与襄阳郡公结义,何至如此相害?
傅徽之又想起什么,忙问:“是你写的匿名书?你如何写的?为何最后捉的反贼是赵国公?”
“此事我也不明白。虽说我未在告书上写是何人谋反,但我透露了那些反贼进城的时刻。应当不会捉错。或许是襄阳郡公与赵国公合谋造反,捉到的人只供出了赵国公罢……”
忽然一声巨响,傅徽之一拳砸在案上,孙龙一惊。看去时,傅徽之脸色大变,血色漫上双目,似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
恐惧渐生,孙龙不由身子后靠。
下一刻,傅徽之隔案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揪了过来。
傅徽之睁着血红的双眼,怒吼道:“你写匿名书首告,为何不写贼首姓名!”
难怪告书被劫却被原书返还,原来告书根本没写贼首姓名。他们要嫁祸何人皆可。
孙龙齿牙战战,颤声道:“我、我不敢啊。我将姓名写了,城门郎酒醒后想起来,必怀疑我!纵是他酒醒后不记得说了什么,但万一最后还是让庞家得手了,知道曾有匿名书,怕是终有一日会清算到我身上。如今我不写姓名,城门郎酒醉后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那贼首便不知是何人泄露谋反之事。纵是城门郎记得说了什么,他也不能断定便是我。毕竟未写何人谋反!那些约定进城的反贼哪一个都有可能泄露,怀疑不到我头上!”
傅徽之义愤填膺,厉喝道:“你要成大事,却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你给自己想了一条又一条的退路,却让你的兄弟、夫人去承担你的苦果!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事,却因顾及己身,害了多少无辜之人——”
傅徽之双臂颤得厉害,连带着孙龙的衣襟也在颤,孙龙感觉傅徽之随时会挥拳砸来。但傅徽之说的事也是他这么多年心中不平之事。他忍下害怕,毫不客气地顶回去:“我顾及己身?我若顾及己身,在我知道谋反事时,便不会去告发!我没有选择隐瞒,是我的仁义!你知道我让京城的军民少流了多少血吗!我有求回报吗!我不求回报,也不想因这仁义送了性命,我有错吗!”
傅徽之一哽,随即弓身剧烈地咳起来。
孙龙口中还不停:“我不止救了京城的军民,我还救了圣上!若皇帝换了,还不知天下百姓会受什么样的苦,我是救了天下!”
傅徽之紧攥胸口的衣物,原本因失血更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你只知道你救了谁,未曾想因为你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吗!”
孙龙愈发癫狂,三柳髭须横飞:“他们无辜,我便不无辜吗?是了!我是整个京城的大恩人,整个天下的大恩人!我怎么能死!”孙龙一面说一面张着手臂在堂中走着转着,“他们都该感激我!为何无人感激我?无人感激我便也罢了,我怎么能死!”
“你——”傅徽之手指着孙龙,刚说一个字便又痛苦地咳嗽起来。他跪下去,每咳一回,背后便是一阵剧痛。
“为何无人感激我!为何我要变成我兄弟才能活命!为何!”孙龙说着竟也跪下去,俯身捶地,嘶吼道,“老天不开眼啊!我做错了什么!我本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为何我连做自己都不能!”
没有人再回应他,孙龙也慢慢冷静下来。因为他听见傅徽之还在咳,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一般。
他真怕这人死在他家里,他有口都说不清。忙膝行过去,唤道:“郎君?郎君?”
刚摸到这人的手臂便被人重重推开,孙龙跌了一跤。
傅徽之呼吸又浅又急。孙龙听着觉得自己也呼吸困难起来,不由深吸了口气。又更怕傅徽之一口气上不来,死在这儿。
他不明白傅徽之为什么气成这样。纵然他做的某些事是颇令人不齿,纵是傅徽之为人正直,看不惯这些,也不至如此吧。
眼看傅徽之颤巍巍地起身,微弯着脊背,踉跄前行。接着整个后背暴露在他眼前,孙龙愣住了。
傅徽之背上血红一片。
将出门前,傅徽之身形不稳,整个身子又撞上了门扉。
孙龙听那声音便觉得自己身子也开始疼了。孙龙爬起来时,傅徽之又跌跌撞撞地出门去,他连忙去追。
眼前阵阵发黑,左耳耳鸣,后背剧痛,桩桩件件都不是好兆头。傅徽之怕自己再不走,真要昏绝当场。可他答应了言心莹要回去的。
他失魂落魄地朝外去,身后猝然响起孩子的哭声。
傅徽之愕在原地。
孙龙已追了出来。他看见傅徽之身子忽然后仰,下意识要去扶。可很快傅徽之便自己站住了,又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
孙龙跟出门时,看见了苏敬,转身便跑进门,令家僮关门。
苏敬自然看见了,但他没心思顾,因为他看见傅徽之很不对劲。
傅徽之随时都要一头抢地的模样,苏敬快步迎上去,却见傅徽之忽然扯下白巾重重咳了两声,又迅速抬袖掩口,停步俯身。
“云脩!”苏敬扶住傅徽之,发觉此人身子颤得厉害。
“你怎么了?”
傅徽之再直起身子时,苏敬看见他衣袖上大片血迹,嘴角还有丝丝血迹渗出。
傅徽之抽出手臂:“多谢、县尉……我这、便出城。”说着自苏敬身旁过去了。
苏敬回顾瞥见傅徽之后背血红一片,愣了愣,而后急忙叫道:“至少将你后背的血遮一遮!城门守卫看见会疑心的!”
傅徽之终于停步,一手扶着马鞍稳住身形。
苏敬赶紧从包裹中取出自己那身深色衣裳,拿去给傅徽之穿上。
正在他思索如何劝傅徽之先治伤时,傅徽之忽然翻身上马,留下一声多谢便纵马而去。
傅徽之连个整句都说得艰难,苏敬实在放心不下,骑马追上去。
守卫依着苏敬所说,并未关城门。
忽然他们看见一人快马而来,皆持枪警戒。离得近了,有人认出是方才随县尉一起来的人,便让众人放下枪。
可谁知那人将近城门都没要停下的意思,完全没有跟他们说一声的意思。众人正犹豫着要不要举枪去拦时,那人已跃马过去了。
守卫忙呼唤两声,见人不停,便欲追上去。
便在此时,又一阵蹄声,苏敬快马赶到,远远叫道:“他家中有事,随他去罢。”
守卫又回来,问:“县尉还要出城么?”
如此深夜,再出去一回,是当真可疑了。苏敬咬牙看着城门外,希望傅徽之能撑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