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一处土屋里，历经许多年的老狗正安静地趴在草垛里睡觉。窗子透着暖黄的光，炕桌上摆了两碟小菜。头发花白的男人对着灯，小心翼翼地往瓷盅里斟满了酒。

另外一间屋子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个年轻女孩：“李叔，我娘睡下了。”

“啊，好，”老头点点头，招呼女孩：“妮儿，你坐，坐。大过年，我们爷俩，喝一杯。”

相比老头的拘谨，年轻女孩显得大方许多。她在桌对面坐下，落落大方地举起酒杯：“李叔，我敬您。我在南边打工，一年到头没回来几天，我娘全亏您照顾。”

桌上摆着一碟蒸熟的温州鸭舌，酱红的鸭舌、嫩黄的姜丝，来自千里之外的特产美食，无言地为女孩的话作证。

“李叔！您辛苦了……我心里、我心里一直是把您当做亲爹来看的。”女孩说到末了，有些动情。

老头也感动得手足无措。

他把自己的酒杯放下，又伸手去拦女孩手中的杯子，连声说：“我和你娘正经扯了证做夫妻，我们一家人说啥辛不辛苦，你下去打工还不是为了家里，今年地里收成不好，全靠你寄钱来嘞。先、先别喝，要不咱先吃点菜。”

“我娘瞧着比去年更迷糊了，我晓得您辛苦。”女孩没松手，接着说：“还有件事儿，我在下边处对象了，可能明年就把婚礼办了。”

“哦……”老头半响，松开了拦着的手，“那是喜事，妮儿，我们爷俩，喝一杯。”

女孩从小酒量就很好，端起酒杯一点也不怵，仰头就干了杯中酒。可她没想到的是，今夜这杯酒下肚，立刻将肠肚搅得天翻地覆。疼痛翻涌上来，两只眼睛前的东西都在晃。她想张口喊，白沫却比呼救声先溢出口。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老李头自始至终，都束手坐在一旁。

霎时间，震天响的炮竹声都远离了这个院子，在真空一般的寂静中，屋外的老狗终于叫了起来。

一辆板车趁着夜色，进了院门。板车停在堂屋门前，拉车的男人推门走进来。

男人左边颧骨上有颗痣，眼睛一动黑痣也跟着动，他瞅了一眼地上的女孩，又看向老李头，说：“还没咽气呢？”

老李头面上的皱纹谄媚得笑着，他给男人拍了拍身上的雪：“还、还没。来的路上冷吧，坐下来喝一杯。”

男人推开老李头：“老王家算过吉时，夜里两点必须入门。再说，他们能等，我可不想等，早完事早回屋过年。”

男人俯下身掐住女孩正抽搐的脖颈，黑痣一抖，一用力，女孩就彻底软了下去。

“唉——”老李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很低。

“唉什么唉，搭把手帮忙。”男人说。

两人一前一后，把女孩搬进了板车上的棺材里。棺材盖一合，男人往老李头手里塞了一叠红钞。然后便坐上板车，赶着毛驴往外走。

雪下得愈加大，很快就将板车上的棺材覆盖。而在这之下，黑暗里，女孩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

大雪飘了三天，直到大年初二，祝晓棠一觉醒来，推开窗户看见的是晴朗的天、明晃晃的日头和洁白的雪地。

这天是祝家回村祭祖的日子。

趁着天晴，祝晓棠抱着小枣儿，跟着祝大哥一家晒着日头，搭班车回了上李村。

沿着村头，祝大哥领着众人一路打招呼，直到老宅。祝家老宅是祝老爹的老爹建的，土垒的院墙，里头是凹字形的三间砖房。老宅一直托给相熟的远亲打理，门窗几净，炕都是好的，一烧就暖了起来。

这一路打招呼引来的亲戚，你捎袋橘子，她提壶热茶，他端盘瓜子……片刻功夫，大家伙就盘腿上炕，寒暄之际话起这一年的家常来。

祝大嫂领着祝晓棠和淘淘喊人，祝晓棠记人又快又准，一圈下来已经能自如地同堂姑婆聊天气和膝盖。

祝晓棠这半年个子拔高不少，人人见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围着她的话题多了许多。忽然的，其中有个面生黑痣的男人插嘴进来：“祝家妮儿，处对象没呀？”

男人话音刚落，屋内方才的热闹都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