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椒丘就寝,久未入眠。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吱呀声响,看来是有客拜访,来者似乎早已摸透主人的脾性,不踏正门,而是轻车熟路从一侧半掩的窗台跨入屋内,径直迈向床边。
“椒丘,歇下了?”
“路途奔波,将军早日休息吧。”椒丘乏于应对,翻过身去不再出声。
屋内静悄悄,充盈着浓厚的草药味,还混合着辣椒的辛香。椒丘平日会在院内种上用药渣精心施肥培育的辣椒,用以鼎镬药式调料下锅,长此以往,他的居所、衣服、身上都透出这种味道。
飞霄盯着面前侧躺着的身形,视线落到散落的头发,发簪乖巧地置于枕侧。她知道椒丘一向爱惜自己的毛发,失明后仍不忘每日认真梳洗发髻,尾巴也打理得油光水滑,引得人情不自禁上手摩挲。
粉色的发丝如静谧的溪流,垂下头枕,一径蜿蜒淌到了床摆,连上她下意识想伸前触摸的指尖,也顺理勾起久远的思绪。
她回想起月御将军战陨那日,自己拼命从前线的死人堆里找到幸存的战友,一路艰难带到医疗军营。
往日军营里伤兵哀嚎,此时却死寂一片。飞霄焦急环顾四周,捕捉到不远处有一个灰蒙蒙的身影,立在高高的尸山上,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她勉强通过着装辨认出这是不久前救下过自己的随军医士,曾经那标志性的、美得令人见之忘神的粉色毛发,此时就如埋在灰里的断枝枯草,不见一点颜色,僵在那,和一路漫山遍野的狐人尸体并无两样。
唯一尚未断气的证明是——这具躯体正不停歇地抓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一把又一把,咀嚼咽下,动作机械得像故障的人偶,一把又一把,咀嚼咽下,不断重复着。
从那以后,清汤的鼎镬药式便烧起了热辣的红油,医士的口味变得愈发重,总说着不够辣、还不够辣。
她也跟着拾起筷子,结果烧得舌尖、胸口、腹胃一路火热刺痛,他说这样才有活着的滋味。
其他的战友们对椒师傅这口锅都望而却步,可她能适应。这火锅的味道比月御将军的酒还要烈,她从前爱上了与师傅在月下畅饮,如今也习惯了无辣不欢的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