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们一行十九人,奉命去杀丰良钰,除了宁立和他,其余人全军覆没。
现下宁立已死,也只剩他一人还苟延残喘在世。
他虽侥幸逃脱雷劫,却也是心脉尽断再也使不出任何灵力,还在逃回帝都的途中折了一条腿。
陛下圣心厚恩,赐他万两黄金还乡养老。
宁立自幼无父无母,由宫里的一位嬷嬷养大,前年那嬷嬷病逝,他在这世上便又成了孤儿。
雷劫不仅劈断他的心脉,连其心智也一并击毁,精神疯癫连话都说不清楚。
方又敬不忍同袍呆傻受人欺凌,便向陛下请命,将他一起带回兰香镇,依仗陛下恩赐黄金,勉强靠外物替他续了半年命。
但犹如风中残烛,终究不过是大势将去,天命如此,他又能奈何?
风又起,思绪回笼,方又敬揩去眼角浊泪,披上外衣回屋。
是夜,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宁立的尸体就安放在主屋院中,夜风沙沙吹拂窗棂,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站在窗外看他。
方又敬无端起了一身冷汗,罕见地有些气躁,便唤来仆从为他守夜。
有了活人气息,他才稍稍安心,阖眼酝酿睡意。
近日野稻村剥皮妖的传言甚嚣尘上,兰香镇与野稻村相隔不远,民众恐被波及,申时未过,街上行人便已寥寥无几。
对于此事,方又敬只是摇头浅笑。
大抵又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还恬不知耻地将罪名冠在妖身上。
世人对妖误解太深,将妖族全部一棒子打死,以为众妖都坏到骨子里,人人谈之色变。
真是可笑。
就像人一样,哪有妖天生就坏呢?
还是陛下圣明,打开四合阵此举定将改写历史。
史官载入史册,陛下也定会万古流芳。
方又敬呼吸声渐渐平稳,侍立一旁的小厮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靠在木桌旁眯起眼睛。
“书呆子……书呆子……”
朦胧间,方又敬听到有人在喊他。
明明已经入夏,他却觉得四周阴冷无比,这种冷刺入骨髓,是无论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的砭骨寒意。
他缓缓睁开眼,满目尘烟青光映照。
方又敬垂眸,看到地下躺着一人,流了一滩脓水,而周遭全是排队等着被焚毁肉身的鬼。
他们面目呆滞,一个接一个跳入面前的巨大火坑,坑底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毛骨悚然。
两位阴差一左一右看守,手持火红利刃,凶神恶煞。
“书呆子……呜呜、救、救我……”
地下的人又开始呻吟。
方又敬吞咽唾沫,右眼皮一直在跳,“宁……宁立?”
宁立呜咽哭泣,那哭声凄厉哀转,宛如将死之人不堪痛苦在找替死鬼。
“帮帮我……救救我,书呆子……”
方又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硬着头皮问他,“我怎么帮你?”
“……”
宁立不再说话,唯有瘆人的哭声不断。
良久,他喉腔发出一声奇怪的音节,“把你的人皮给我吧。”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肉模糊,被血浸红的骷髅骨架堪堪撑着一张破烂的人皮!
人皮之下,烂泥似的血肉一块一块地往地下掉,融入地面铺陈的层层骨灰瞬间化为脓水!
方又敬悚然后退,宁立却拼着最后一口气以极快的速度爬上前紧紧抓住他的腿腹!
“啊——!!!”骷髅指骨掐进皮肉,让方又敬惨叫哀嚎,“不要!不要!”
方又敬四肢发麻,瘫倒在地,小腿的剧痛让他泪流不止,另一只脚发狠地蹬向宁立的骷髅架,“滚!滚开!”
宁立两手如如铁钳般嵌入他的腿骨,方又敬感到他小腿上的皮正在被一点点剥下来……
然后是大腿,腰腹,直到他全身的皮都被剥下来。
方又敬双目猩红,大口喘着粗气。
缩在桌角睡觉的小厮皱起眉头,被他的喘声扰了清梦。
“咯咯咯……”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方又敬五指嵌入床榻,瞪大的双眼渐渐涣散。
“咔哒”声响,骨头彻底断开,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扯声,方又敬的呻吟声也戛然而止。
“咚!”
小厮猛地惊醒,衣衫湿透,大汗淋漓。
绵延的血迹从床榻流到门扉,方又敬的头颅静静立在地上,死不瞑目。
床榻之上,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一张鲜血淋漓、长出几节鳞片的人皮躺在一起。
掀开茶盖的白瓷茶壶中,茶水荡漾,壶底中央放置着一截血红的舌头。
方又敬死了。
小厮看着眼前场面,吓得魂飞魄散,身下湿透,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走。
“剥皮妖!是剥皮妖!救——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