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俱是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内监自宫门里匆匆出来,生得面生,到了近前便停下脚,叉手躬身道:“奴在含凉殿当直。”
顾言念闻言,心里已有了数。
含凉殿如今正是云贵妃所居。
她却只微微颔首,客气道:“不知中官有何事?”
那小内监没有立即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双手奉到她面前。
顾言念低头一看,眸光顿住。
烟青色的旧缎,上头疏疏绣着两重青山,山腰绕着几缕白云。针脚算不得十分工整,却是她自己的手艺。
这是云昭进宫前,她送给她的。
那时云昭从安南回来,偏嫌长安女郎佩的花鸟香囊没意思,缠着她要一个安南景致的。顾言念被她磨得没法,才随手绣了几重山岚云气。
不想她竟还留着。
顾言念伸手接过,指腹在那道白色云纹上轻轻一抚,这才抬眼。
小内监低声道:“娘娘命奴传一句话。前些日子家中长辈因娘娘之事劳烦夫人,娘娘今日方才得知,并非娘娘本意。”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道:“娘娘已遣人往家中递了话。往后她的事,自有她料理,请夫人不必费心,更不必因此为难。”
顾言念听罢,没有作声。
秋风穿过宫门,吹得香囊下头的丝穗轻轻一晃。
半晌,她忽然回过头去。
暮色将落,大明宫重门深闭,朱墙一道接着一道,檐宇层层叠叠,往里望去,只见宫门套着宫门,再远些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云昭是多么鲜活的一个人,可她却要日日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城里,一重门进,一重门出,连见个人、递句话都要借旁人的手——
她看了一会儿,到底收回目光。
“劳中官替我转一句话。”
小内监忙垂首道:“夫人请讲。”
顾言念将那只旧香囊拢入袖中,停了一停。
“我只盼她,万事胜意。”
-
待回到定国公府,已是掌灯时分。
夫妻二人才进正院,便听见里头隐约有笑声。
暖阁门帘挑起,只见温礼与安康隔着一张紫檀矮几对坐,案上摆着双陆局,沉香木棋子黑白相间;温筱坐在祖母身旁,温簌却偎着祖父,正眼巴巴等他掷骰。
见温玉夫妇进来,两姐妹忙从毡上起身,整了衣裳,上前见礼:“阿耶,阿娘。”
温玉应了一声,顾言念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这才同他一道上前向温礼、安康行礼。
安康笑道:“回来便好,坐罢。”
夫妻二人依言坐下。温簌早又跑回温礼身边,催着祖父继续,温筱却守在安康这一边,替祖母瞧着棋路。温礼投了一回骰,才走两步,温簌便高兴得拍手,安康瞧她一眼,笑道:“小没良心的,白日里还说帮祖母呢。”
满屋的人都笑起来。
顾言念也跟着笑,方才在宫里坐了半日的乏意倒散了不少。
安康看她神色,忽问:“今日宫宴可吃好了?”
顾言念一听便叹气:“阿家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东西瞧着好,等送到席前早不知凉了多久。”
安康便笑了,回头吩咐侍女:“把给世子夫人留的东西端来。”
顾言念一怔:“阿家还给我留了?”
“早知道你吃不惯宫里的宴。”安康道,“你如今又有着身子,哪里能这般饿着。”
不多时,侍女捧来一碗才煨好的羊肉馎饦,又有炙得焦香的鹿脯并两样清淡小菜,俱是热腾腾的。
顾言念闻着香气,眉眼便舒展开来,接过箸笑道:“还是阿家疼我。”
安康道:“快吃你的罢,少说两句好听的哄我。”
温簌听见,便从温礼身边探过头来:“阿娘,我也要。”
顾言念夹了一小块鹿脯给她,温筱在旁瞧见,抿嘴笑道:“妹妹方才才吃了重阳糕。”
“那是糕,这个是肉。”
一句话说得满屋皆笑。
温礼也笑着摇头,正要再掷骰,外头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侍女出去看了看,不多时便进来回道:“国公爷,周老来了,说有要紧事回禀。”
温礼手中的骰子一停。
周老是跟了他多年的旧人,平日并不进内院,更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扰。温礼只顿了一瞬,便道:“叫他进来。”
片刻,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快步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先向温礼、安康行礼,又朝温玉夫妇躬了躬身,这才走到温礼身侧,俯身低低说了几句话。
屋里仍点着暖灯,双陆局也还摆在案上。
可顾言念瞧着温礼的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方才还带着笑的人,听到最后,眉心已紧紧蹙起。
温玉也搁下了手中的茶盏。
顾言念没有问,只看了一眼阿九。
“带筱儿、簌儿回去。”
温簌还懵懵懂懂:“阿娘,我还没看祖父这一局——”
温筱却已经觉出不对,忙拉了妹妹一把,起身向祖父祖母、父母一一行礼。
阿九也上前道:“两位娘子随奴婢来。”
待两个孩子出去,侍女也悄无声息地退下,暖阁里顿时静了许多。
只余温礼、安康、温玉、顾言念四人。
温礼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双陆局,方才温簌替他守着的那枚棋子还歪在一旁。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眼。
“河北道东北诸军,有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