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翊后宫嫔御不多。
白氏居中宫,膝下大皇子穆承州已经十岁;秦氏育有二皇子穆怀川,年方五六岁。
除此之外,位分最高的是张淑妃,再往下九嫔之中也有数人,多是张氏一类愿意送女入宫的人家,或是各大族旁支出身的女郎。真正几家旧姓的嫡支,肯将女儿送进宫来的原就少。
偏这些出身世家的嫔妃入宫多年,有承宠的,有晋位的,却始终无人诞下皇嗣。
秦氏倒生了二皇子。她出身寒微,位分又不高,皇子出生以后,宫中原有意择高位嫔妃抚养,张淑妃只称自己身子不好,照料不得幼儿,将此事婉拒了。穆翊没有勉强,二皇子便仍养在秦氏膝下。
如此一来,宫中两个皇子,一个出自中宫,一个出自寒门秦氏,竟没有一个是世家女所生。
所以云昭这一胎才格外要紧。
她是云氏正经的嫡女,并非旁支入宫的女郎。如今有孕五月,胎象已稳,若能平安生产,便是穆翊后宫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由世家嫡女所出的孩子。
若再是皇子,分量便更不同。
也不怪云家自她有孕以后,便将这一胎看得极重。
可常言也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哪怕是当年,定国公温礼有从龙之功,何等风光,也从未把与发妻的嫡女送进宫里。
如今云家这一番,贵妃和封侯的旨意下来,是荣耀是风光,却也是众矢之的。
温家花了几十年摆脱的东西,云家却迫不及待的想要收入囊中。
思及此,顾言念不由得感到唏嘘,她明明知道云家这样是站在风口浪尖之上,利益无穷,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是她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他们,他们是长辈,他们也是一心为了云家的前路。
温玉当然也察觉到顾言念自从见过慧真以后便不大对劲,譬如眼下,他本趴在床上,由着顾言念替他抹药,可他一连叫了几声,也不见顾言念回应。
温玉只得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顾言念手里还沾着药膏,指尖慢慢揉着他后腰那一处红痕,眼睛却怔怔落在帐角,也不知想些什么。
“念念。”
这一声略重了些,她才蓦地回神。
“嗯?”
温玉瞧她半晌,索性撑起身来。
顾言念忙道:“还没好呢。”
“无妨。”
他说着披上里衣,拢好衣襟,又从榻边取过帕子,将她指尖的药膏一点一点擦净。
顾言念也不说话,只由着他。
待擦净了,温玉便伸手将她揽到怀里。
她顺势倚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还在想云家的事?”
顾言念轻轻叹了一声。
“今日才听了慧真师傅的话,回头宫里便下了这样的旨意,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是了,也就是他们刚才回府的时候,云昭被封贵妃的圣旨已经从宫里传了出来。
当然,还有云家得了一个侯爵的旨意。
温玉低声道:“莫要忧心。”
顾言念垂着眼,半晌才道:“我哪里是忧心自己。”
她手指轻轻搭在他腕上。
“我如今只盼着阿耶阿娘安好,阿家阿翁安好,两个孩子安好,哥哥们安好,你也安好。旁的什么荣华富贵,我竟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温玉听罢,手臂微微收紧。
夫妻两个静静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偏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在帘外慌声道:“世子,夫人,不好了,大姑娘在前院闹起来了!”
顾言念一听便坐直了身子。
“筱儿又闹什么?”
那丫鬟迟疑了一下,才道:“大姑娘说兰先生……品……品行不端,再也不要他教书了,还叫奴婢们把兰先生赶出去。”
顾言念怔了怔。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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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学斋。
这院子原在东园最里头,离正院不远,却隔着一带竹林,平日少有人来。
温玉因两个女儿渐渐大了,前年特意命人收拾出来作书塾,正屋三间,东边置书架,西边摆琴案,窗下两张小书案并排放着,笔洗、砚台、镇纸俱是孩子们日常用惯的。
院里种了两株老桂,墙根又栽着几竿修竹,平日到了这个时辰,只听得见先生讲书与两个孩子背诵的声音。
今日却闹得很不像话。
顾言念与温玉还未进门,便听见筱儿在里头高声道:“你自己都做不得,凭什么教我!”
顾言念脚下一顿。
温玉也停了停。
待二人进了正屋,才看见筱儿正站在书案前,脸涨得通红,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几乎指到了兰举人鼻尖上。
兰举人仍站在原处。
他不过十七八岁,去年才中了举,身量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圆领袍,腰间没有佩玉,只束着一条旧带。
虽家境寒薄,衣着却一向整洁,头发也束得规矩。来府中教筱儿已有将近半年,经义文章是温玉亲自问过的,人品身世也叫沈砚暗中查过,素日寡言守礼,从不曾出过差错。
顾言念却顾不得先看先生。
她只盯着自己女儿看了片刻。
那叉腰的姿势,那气得发亮的眼睛,还有那副“我今日非要同你说个明白”的神情,怎么看怎么熟悉。
顾言念莫名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
偏温玉这时候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顾言念立刻瞪回去:“看我做什么?”
温玉没说话。
阿九已快步过去,一把将筱儿指着先生的手按了下来。
“大姑娘,夫人与世子来了。”
筱儿回头一看,气势略收了些,却还是梗着脖子。
顾言念走到她跟前。
“先给先生赔礼。”
“我不。”
“筱儿。”
“本来就是他的错。”
顾言念眉梢一扬。
筱儿到底读了半年书,见母亲脸色不对,也知道不能再只凭着脾气嚷,便直起腰来,像模像样地道:“《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先生日日教我修身正己,自己却平白耽误一个姑娘,叫人家无名无分地跟着他,既不娶,又不同人说清楚,岂不是自己先不正?”
顾言念怔了一下。
温玉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也微微沉了。
“你从哪里知道的?”
筱儿立即道:“我亲眼瞧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