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熟悉的声音,不是裴景遇,而是他的三师弟——镜听。
故人重逢,涌上心头的不是,喜悦,而是相见不如不见。
楚砚秋的脚止在宫殿的门槛前,他额头滚落的汗珠先他一步入殿,汗水被三指厚的尘土包裹吞没,不见踪影。
乱糟糟的头发,千疮百孔的身体,干涸的灵脉,怎么让他去见自己的师弟。
“三个问题,我想问你三个问题。”楚砚秋喉结微动,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干涩地说。
镜听没有回答,落棋声代替了他的回答。二十四年了,他依旧不爱说话,只爱下一盘没有胜负的棋子。
“你师姐去哪了?”楚砚秋坐在宫殿的门槛,背对着祖师爷和镜听,望着满是星辰却漆黑无比的天空。
“不知。”镜听下一颗棋要犹豫半月甚至半年之久,可回答问题干脆无比。
楚砚秋牵起嘴角笑笑,看来镜听会的还只是他当初教会的那几个字。
“裴景遇在哪?”
“不知。”意料之中的回答。
“是仙盟干的吗?”
“不知。”
楚砚秋猛地站起身,转过头,一滴血泪在他急速地动作下甩在门框上,双脚几乎同时跨过门槛。
一路上,所有的人,乃至所有知道的消息矛头都指向了仙盟,怎么会不是仙盟?难道仙盟还会任由他人泼自己脏水?
殿内黑乎乎一片,镜听除了说话落子外毫无动静,偏偏楚砚秋找定了一个方向冲过去,双手抵在一张厚重粗糙的棋盘上,弯腰,脸几乎要怼在镜听眼睛里,语气上扬,带着些不可见的愠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看不见难道听不到屠灭宗门的仇人吗!”
话毕,楚砚秋胸膛不停起伏,他想盯着镜听的眼睛,看看他说不知仇人的眼神是怎样的,可惜他是个瞎子,不会睁眼。
“嗒——”一滴血从楚砚秋的眼角滑落,正巧滴在棋盘上待阵的白子上,洇染上鲜红。
镜听低着头,看自己下了几十年的棋,已经到了黑白双方胶着时刻,谁也吃不掉谁,谁也灭不了谁,可偏偏,黑子最开始的一步开始发力,隐隐占据上风。
楚砚秋逐渐平缓呼吸,万鸣宗变成如今惨败的模样不是谁想看见的,他不能把气撒在镜听一个人身上。
月亮缓缓西行,月光一路撒,正巧施舍给这处破庙一捧,皎洁的月光透过摇摇欲坠的木床照在镜听脸上,他还是二十四年前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还是那个教训师弟沉迷下棋,拎他领子去练剑的大师兄。
好吧,通常是他躲在某个山洞窝着,师弟师妹们被师尊轮流指派要他去修习心法。
“大师兄——”
“又怎么了?”楚砚秋回头,语气是不耐烦的,可脸上扬着笑,不过配上眼下两行血泪,活脱脱一个凄惨鬼魂。
可有人笑的比他更阴森可怖,独身站在破败的宫殿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楚砚秋,好似楚砚秋在多久,他就站多久,看多久。
“你怎么丢我一个人在山下?”少微微笑着逼近楚砚秋,直至呼吸交缠。
楚砚秋皱眉,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眉心那点红痣竟淡了些。
楚砚秋双臂用力推开少微,看了眼镜听,随后拉着少微的衣袖往殿外走。
而在最后一条腿迈离宫殿之时,镜听开口了,“跟着他走吧。”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声“嗒”,黑棋落下,吃掉了适才被晕红的白子。
一夜之间下了两颗棋,扭转了二十年间黑白两棋的优劣势。
楚砚秋拉着少微往外走,心里盘算适才镜听说的那番话。
镜听是师尊领回来的,说看他天资聪颖,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可他直到六岁,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整天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加上他眼不能视,楚砚秋可急坏了,天天在镜听耳边念叨,修士八卦也好,经典古书也好,终于让他耳濡说出几个字。虽然只有几个字,但也够日常交流。
后来,镜听不知从哪挖了个树根,磨平了做棋盘,有时一天下一颗,有时半年动不了一步,每天从坐门槛变成了看棋局,偶尔蹦出一两个字,上言不搭下语,可这几个字却莫名与之后一些事对上。
于是楚砚秋无比信奉镜听的话,偶尔遇到难以抉择之事会去找镜听诉说,即使他绝大部分时间盯着棋盘不搭理自己一句一词。
而现在,他说让自己跟着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