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忽然抬起了手,不是落子,而是轻轻按在了她执着棋子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修长,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如同玉石。
沈青辞的动作猛地僵住,愕然抬头,看向他。
陆怀瑾的目光,并未落在棋盘那决定胜负的关键一点上,而是再次,如同之前那般,直直地望进了她的眼底深处。那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似乎不再仅仅是数据流的扫描,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类似于“不解”与“探究”的情绪。
“你的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了一丝,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为何每一步,都在试图……模仿我的计算逻辑,却又强行扭曲它,注入你自身的混乱?”
沈青辞心中猛地一沉!
他看出来了!他不仅看出了她弃用模仿,更看出了她在这看似疯狂的棋路背后,那潜藏的、依旧以他的“秩序”为参照系,试图通过“扭曲秩序”来证明“自我”的矛盾本质!
她还是在模仿!只不过从模仿外显的行为,变成了模仿并试图颠覆他内在的思维模式!
一种被彻底看穿、连灵魂深处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撕下的巨大羞耻与暴怒,如同岩浆般轰然冲上了沈青辞的头顶!比之前任何一次挫败都要强烈百倍!
“我没有模仿!”她几乎是嘶吼出声,猛地甩开了陆怀瑾的手!那枚原本要锁定胜局的黑子从她指尖脱手,叮当一声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停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她霍然起身,因为极度激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双眼赤红地瞪着陆怀瑾,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划破夜色:
“你到底想怎么样?!无视我的是你!戳穿我的是你!现在连我下棋的方式你都要批判?!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沈青辞无论做什么,都只是一个可笑的、挣扎的、试图模仿却永远不得其法的劣质复制品?!!”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体内的界心力量再次失控般地躁动起来,无形的威压混合着混乱的规则力量,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书房内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书架上的一些书籍哗啦啦地翻动,连那盏孤灯的火苗都剧烈地摇曳起来,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陆怀瑾坐在她的对面,承受着这混乱而强大的力量冲击,他周身那无形的力场再次波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如同精密仪器遇到了无法解析的乱码。他微微蹙起了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彻底失控、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少女,那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也没有在意那失控的力量冲击,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在沈青辞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中,在周遭混乱的能量乱流里,他缓缓地、用一种沈青辞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困惑与探究的语气,开口问道:
“什么是……‘自己’?”
“我……”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连他自己,都对这个问题感到了某种根本性的迷茫。
“……不知道。”
沈青辞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嘶吼、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怀瑾。
他……
他说什么?
他不知道?
这个仿佛全知全能、洞悉一切规则、将她逼到如此境地的男人……
他竟然……也不知道什么是“自己”?
一种荒谬绝伦的、冰火交织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沈青辞的全身。
陆怀瑾看着她脸上那凝固的、混杂着震惊与茫然的表情,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再去看那盘残局,也没有再看沈青辞,而是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涌入,吹动了他月白色的袍角,也吹散了书房内那躁动不安的能量乱流。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依旧清冷孤峭,却仿佛在这一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棋局,到此为止吧。”
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却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深了,郡主,请回。”
沈青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棋盘上那枚滚落的、失去了意义的黑子,再回想他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不知道”……
心中的滔天巨浪,奇异地,缓缓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平静。
她知道了。
她和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是……同类。
都在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自己”的答案。
这场深夜的博弈,没有胜者。
但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