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同至瘫坐在地上,听他继续道:“我知你和老三皆有入仕之心,老三有媳妇娘家帮衬,哪怕再有打算,将来入仕也是他们的本事,如今朝廷政令下达,入仕为官,起码得是个举人,不准斜封官再出现,但凡你有心,早该听自家娘子的话,认真念书,考个举人,否则为何你送了十年的礼,赵允秀帮你打点了十年,夫妻二人努力不至于连个小官谋求不得,这还不是因你身份太低,哪怕有爹的名头再前,也无动于衷。”
说起这件事,钱同成痛心疾首。
俗话说长兄如父,可到头来,他根本没能代替父亲教导规劝自己的弟弟。
钱同成蹲下身,跟钱同至平视,“若非我与张刺史当年在长安是同窗,我也不会知晓,你竟将父亲的山水图随随便便拿出来送人,好在父亲的所有东西张刺史全部归还,你死了也无颜面对父亲。”
他们走了。
留下钱同至在牢狱中又哭又笑。
后来不管任由他怎么叫唤,牢里始终无人应答。
晚上狱卒送来吃食,说是钱家人送来的饭菜。
打开食盒,他吃了没几口,从里面拿出一张字条,不知看到什么,只知他神色破裂。
所有的情绪在此时土崩瓦解,朝着门外大呼冤枉,“冤枉!我冤枉啊!我要见宋培安,我要见张本!我要见钱明光!我冤枉!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啊啊啊啊——”
他喊到最后,双目猩红,可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后撞死在牢狱的墙上,血溅四方。
是夜。
长顺躺在稻草席上浅眠,听见隔壁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怒嚎声打了个冷颤,顿时从睡梦中惊醒。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紧接牢房的锁链被打开。
只见两名身穿黑衣蒙面的男子走到他跟前,一人钳制他身子,不给动弹,另一人不由分说捏着他的嘴巴灌下囊中的水,直到他全部喝完才松开手。
长顺呛得撕心裂肺咳嗽,刚想质问他们,却发现张嘴的时候,嗓子传来阵阵灼热感,犹如吞下一万根针。
即便努力发声,只能发出阵阵嘶哑难听的音节。
他痛得青筋暴起,在地上捂着脖子打滚。
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顺脖子,企图将方才喝下去的水吐出来。
两名男人观察他半晌并无异常,径直转身,锁好牢房的大门,趁着夜色离去。
留在牢里的长顺,踉踉跄跄跑到牢门前,只能发出‘咳咳’的声音,晃动牢门,发出声音,想引起外头狱卒的注意。
守夜的顾捕头从外头闯进来,看见长顺这副摸样,神色震惊。
“快!快叫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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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除了一大早县衙派人来通知说钱同至昨晚在牢里自缢的事外,宋培安念着钱老子生前的名声,允许钱家偷偷去乱葬岗收尸。
老夫人听见瘫坐在地上,若非江婆子眼疾手快搀扶帮她顺气,整个人就要背过去。
钱同成瞳孔猛缩,“怎么会……”
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收敛神色。
沉浸在老二去世的消息里,钱家旁人无暇顾忌他。
老夫人指派孙管家带两个人去乱葬岗为钱同至收尸,“收了以后,附近火化,骨灰送去钱家的墓地,找块空地埋了吧。”
钱同至一死,春和院彻底成了无主的院子。
傍晚孙管家便来请示钱明光,“女郎,春和院那边……”
“老夫人那边什么态度?”
孙管家奉命去收尸料理后事,回家定是先去回禀老夫人的,钱明光倒想听听景福堂那边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并未表态,但我听大郎的意思是尽快规整,只是春和院如今没人住,老夫人有心无力,只怕需要女郎派人跑一趟。”
钱明光想了想,“老夫人还没发话,就暂时先搁置着,我也不是钱家家主,平日里让府里下人隔三差五过去洒扫一遍,保持整洁,等来年过年,再整理也不迟。”
孙管家点头,大郎说要整理,但老夫人又没发话,所以才想到来韶院问问女郎是什么态度。
毕竟事情出来,他们都听得清楚,当年走丢,可跟二房脱不了关系,女郎的情绪照顾到位了,得了答案,也就放心下来。
春和院确实不急。
等人一走,钱明光就打起了想收拾东西回楼家的心思。
只不今日韶院人来人往的,送走孙管家不出一炷香,顾捕头又来了。
“长顺在牢里被人下药,成了哑巴。”
祝余在旁听得诧异,“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能到牢狱中下此狠手。”
顾捕头直说不知道,“夜里肚子闹得急,就去方便了下,谁知回来听到里头传来动静,急忙进去查看,找来郎中还是晚了一步,长顺已变成了哑巴,话都说不出来。”
想起晚上的经历,他还是阵阵后怕。
可怕的事不止这次,同时他发现原先关在牢狱里的人,犯了大罪又死不掉的人,有三分之一都成了哑巴,原来是不知道,长顺出事,才牵连出以前就受害的不少人,更是让他背脊发凉。
“我跑了一下午,实在没头绪,才问问女郎有没有线索?”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长顺刚进去就发生这种事,说不定能从长顺身上入手。
很可惜钱明光并不能给他想要的答案,“并无,此事我也是头次听说。”
没有线索,顾捕头也不好继续叨扰下去。
钱明光也并非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只说若是日后发现线索,定会知会他。
送走顾捕头,薛定又领着刘叔进来,“女郎,刘叔替徐郎君传话来了。”
刘叔道:“女郎,今晚南宁河有烟花,我家郎君定了艘画舫,想请女郎一同前往,顺便为庆祝女郎找出凶手。”
正好晚上闲来无事,钱明光带着祝余出门赴约了,韶院里的人也能休息。
画舫停在河畔,徐照行站在船头,冲她伸手,“蓁蓁,来。”
钱明光登船之际,却看到了从画舫后游船泛着涟漪穿过,而坐在船中央的女郎,正是本该还在牢里的钱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