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在拿锯子割粗钢线,惹人烦乱。
“噪音!绝对噪音,”春阳捂着耳朵跑得远远的,站在剧场的台上,“停下!怎么没人打死你啊。”
“懂什么啊。这是艺术!”见有人与她意见相左,李花白刮得更加起劲。
琴音更大更杂。整个剧场,这个剧场可以扔了。
“梨落。”白闲轻声叫她。
于是梨落手指一转,接着随便弹得音重新起行,找到一个之前没出现过的调,磕磕碰碰,总算是能听出来这是个连续的曲子了。
曲子逐渐进行转变,开始悦耳轻快起来。
这段小曲是从雕花玉栏的小轩窗里透出来的。
和煦微风拂过,撩起粉红帷纱一角,窥见正在弹奏的小娘子侧颜。
秀眉翘鼻,整个人嫩得如荷上露珠,干净又水灵。
随着手臂动作放缓,曲子也接近终声。
小娘子当即抬头,似乎瞧见空中飞着什么,提起群摆欢快地跑出来。
站在屋子外头广阔的小院里,仰头望去。
天空澄蓝碧清,滑过一道接续的轨迹,冲软云团棉花,似通了座明亮的火车隧道。
下一刻,嘤鸣长啸,飞下来一只柔软云鹤。
白鹤扑扇短润的羽毛翅膀,细脚走了几步,化出人形来,一身青白衣衫落下来。
“我会变人啦!”白鹤十分欣喜道。
“我也背会曲谱啦!”小娘子也往前小跑两步,与下来的人双双牵上,欢快地跳跃转圈。
“梨落师妹,我要去告诉师父这个好消息!”开心一阵,鹤时松开手,说着就往青海长云的方向走去。
他花了一百年,才稳固人类形态。
此前,状况频出,不是鼻尖泛红,尖喙啄啄,就是拖着一边翅膀死都收不回。
现在,他!鹤时修炼成功。
这种自豪得意感,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毕竟经历百年磨难,一颗心破碎低落,再修好重振。是值得浅浅炫耀一下的。
鹤时脸上挂笑,一张俏脸稚嫩的很。
没走几步,拽着鹤时的梨落没松手,把他带回来。
鹤时回身看向她,问道:“梨落师妹还有什么事吗?”
梨落笑而不语,就这样眼睛亮灿灿地盯着他。
鹤时收回目光,再次前进。又被拽回,摔了几步。
鹤时回望梨落,梨落还是维持这样的神态。
“师妹,我们不能偷偷下山了。师父罚我抄了十遍书。”鹤时看懂她眼里表达的内涵,劝道。
“最后一次。我保证。”梨落摇晃着师哥手臂,软了语气撒娇道。
他们现在还小,人间错综复杂眼花缭乱的很,师父又没办法亲自陪在他们身边,让两个三观还没建立的孩子私自跑出去,很难不被外界乱花迷了眼。
梨落就是这样的。日常贪玩,已经对人类的世界和各种稀奇古怪之物产生了不可磨灭的依赖。一天不出去一趟浑身燥得慌。
鹤时作为梨落师兄,自然要做到师父不在时候的监督责任。
“不会走很远的。很近,很快回来。”梨落见鹤时脸色松动,再次重申道。
思忖片刻,鹤时最终同意:“好吧。最后陪你一次。”
两人下了山,梨落带他到一间农院之外。
农院栽种许多艳丽的花朵,白杏爬出墙来,绿藤荫满石壁。
“干嘛来这里?”鹤时左右看看,就是普通的住户人家,没有什么值得游乐一番的事物。
“鹤时,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被师父带回来的吗?”梨落却反问道。
“当然记得。”鹤时摸了摸额上的束带,他不可能忘记。
据遥识师父所说,当时下山游历,誊写所见所闻,将世间万物一一拓进方寸之间。好让囿于一处无法外行的人,在家中点盏烛灯,指尖翻阅就能行万里路,阅遍大千世界。
就在此番路线结束时,经过一座山,偶遇一白鹤。正被皇公贵胄当做取乐猎物,驾马射杀。
遥识碰到时,这名富态白鹤早已歪颈倒地,奄奄一息。
他本不想多管。
岂料,白鹤轻声念叨几句,扎满箭矢的翅膀微微抬起,向他求救。
遥识这才停下脚步,听这悟出半颗灵智的生物道:“吾命可舍,只是苦了腹中胎儿。”
白鹤抬臂轻抚凸起的腹部,似乎在遗憾自己不能活得再长点。
林间马蹄声渐重,那些人直逼而来。
遥识伸手一挥,顿时结了一层防护罩,笼住这片区域。
外面的看不见里面,会路过这里,再往前面而去。
遥识探上白鹤伤势,很重。现在微弱的气息完全是靠仅存的念想强撑着。
身上伤口遍布,遥识暂且替她修复一些。
白鹤却阻止了遥识止伤的动作。
于是遥识心下了然,如她第一所愿,给她接生了。
生出来一只湿漉漉毛羽稀少的幼鹤。
“他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出生。可惜我无法陪他长久,但我爱他。”白鹤母亲眼神怜悯地看向自己孩子,良久,散去最后一丝气息。
遥识既然抱住了这个小生命,断没有再忍心抛下他的道理。
他收敛白鹤尸骨,却坠下几片松软羽毛在孩子怀里。白鹤全身被鲜血浸红,落的这几根羽毛是唯一幸存,没受到损害的。
简直就像母亲冥冥之中,想借由这几根完好羽毛护住孩子一生。
还在沉睡的小鹤时被遥识带上山。
带入青海长云抚养长大。
等到孩子能走能认之后,遥识送了鹤时一件礼物。
是母亲剩下的那几根羽毛。遥识将其串成额饰,佩于鹤时重要的天庭之上。
再之后,就让鹤时搬出去,让他一个人住进月在梧桐。
“已经好久没和师父见面了。”鹤时不禁感叹道。
通常有什么事,遥识就会让木工人传递,至于本尊,鹤时快忘了,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了。
还是自己小时候,可那时候本就不是记人的年纪。
“可是,师父从来没和我说过是在哪里收到我的。我忘了很多。”梨落道,“但是,这里,这间房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感觉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