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和本能地不想再看，但身处其中，她又不自觉想起周遭。
屋子里有什么，窗边又有什么？树上吊下来的花，是丁香还是别的什么？
花是好看的，此处也依旧暖融融的，虽已待了好一会功夫，可无端地，朝和竟依旧觉得陌生。
连这身精心挑选的衣裳，都莫名压得她沉重。
一番忖度，朝和却愈发烦躁。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恰逢此时，卫翎沉吟开口：“所以，你要不要尝尝？”他莞尔，继续说：“你知道的，他的手艺，可不一般。”
朝和望着托盘，只觉难以启口，但卫翎再次邀请，她不得不从。
罢了。朝和心内轻叹，就当是解馋。反正喊云锦来此初衷，不正是为了它么？
她如此思量，顺势轻声开口：“多谢殿下，那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朝和言行疏离，卫翎看在眼里，不能不留心：“其实你不必如此。”
“我们不是旧识么？我以为，论交情，大抵能算作朋友。”卫翎低声说。
“殿下说得不错。”朝和直视卫翎，眸光清亮，道，“但礼不可废。”
她坚持着，活脱脱一个小古板。
观此情形，卫翎心内好笑，但也知她所言所语不过是推脱之辞，归根结底，她还是要与他保持距离。念及此，卫翎摩挲了下指尖，心中有些苦涩。
但对面终究是朝和。
于是卫翎点点头，轻轻勾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好。”卫翎说。
他深深地看着朝和。
看着她因够点心而离自己愈来愈近的手，不禁勾起唇角；不多时，见那双心心念念的手被主人收回，又有些失落。
但好歹他能看见她。卫翎想，只要见着面，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何况不仅如此，他二人之间，还有联结在其中。念及此，卫翎深吸一口气。但不可抑止地，他依旧心绪难平，瞳眸颤抖。
卫翎百般思量，只得无可奈何地敛眸，告诫自个儿心说：不急于一时。
——他们来日方长。
卫翎这厢思潮暗涌，那厢用心吃糕点的朝和却已试罢嘴角。卫翎随眼一瞥，见她收好帕子，不由定定神，遂道：“觉得如何？”
朝和点点头，随即欢喜弯唇，露出个真心实感的笑：“味道好极。”
“多谢殿下款待。”朝和道。
“那就好。”卫翎颔首，欣慰道——朝和神情雀跃，卫翎尽收眼底。观罢了她言行，卫翎也轻快许多。
他勾了勾唇角，沉吟半响，又缓声道：“令牌还用得惯么？”嗓音温润如玉。
“好是好。”朝和欲言又止，神情有惭愧，但念及令牌名副其实、的确能调度一方，只好轻声开口，“只是……有些太贵重了。”她面露犹疑。
卫翎闻言，却不假思索地摇头。
“它本就是要给你的。”他注视着朝和，黑玉一般的眼睛闪着温润的光。
只听他径直点明，解释道：“这楼里的人，基本都与我相熟。有没有令牌，于我而言，其实区别并不很多。若我拿着它，反倒会失其妙用了。”
“再者，它是我们合作的见证。”卫翎看了朝和一眼，便低下眉梢，瞧着有些落寞。
他默然半响，方缓缓抬起眼眸。“你当真不愿要么？”卫翎语气隐忍。他注视着朝和，神情却一如既往，端看眸光浅淡，容色沉静无波。
这样的形容，分明是看不出什么，但落在朝和眼里，无端地，竟令她觉得有几分委屈暗藏其中。
朝和望着卫翎，神情有些愣怔；她抖了抖唇瓣，晓得是自己的心在波动。
她动摇了。朝和咬了咬唇。
可这是毫无办法的。朝和替自己辩驳。她一向吃软不吃硬。卫翎这般情状，她从来都没见过，能让堂堂燕王低一次头，谁见了会不松口？
再者，靠令牌得来的好处可是实打实的丰厚。虽说是无功受禄，但既然正主都不以为然，声称无用武之地，她又何必自讨没趣、假意推脱？
何况，朝和须得报仇。若分说起，她与卫翎，也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有明月令在手，想必她办事，也会更加稳妥。
念及此，朝和终于抬眸，郑重其事地颔首，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多谢殿下。”朝和优美屈膝，沉声说。
她端庄娴雅，耳边的玉坠子却乱摇。贴在脸颊一瞬又离开，挨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卫翎瞥了一眼，心竟也随坠子颤抖。他心底抽气，无声一句轻叹，又别开目光。
只见他沉吟半响，道：“本就该是你的。”
“所以，也无需言谢。”卫翎道，“再者，你我之间，也不必这样客气。”
他看着朝和，见她急不可耐地开口，料也是礼不礼的迂腐之言，遂沉声截过话头，又道：“纵不提往昔，凭你我当下之关系，也合该同舟共济。既如此，又何必分得太清？”
——何况经年累月，情分使然，帮得、欠得纠缠一起，要理，又真能理得清么？
念及此，卫翎眸光晦暗，眼珠像浸在水里似的，昏昏的看不清楚。
他定定地看向朝和，难耐地滚了滚喉咙，思虑再三，究竟是话未脱口。
终究是他操之过急。卫翎睫毛微颤，心尖叹息。
许久，他沉声敛眸：“抱歉，是我逾矩。”
卫翎话落，又沉吟：“既如此，也该补偿一二。”
他此言说得歉疚，面上又十分坦然，及落入朝和耳中，她却猛地一惊。
又送礼？朝和看着卫翎，心中目瞪口呆。
他方才所言谢与不谢之语，根本就是借口罢？朝和不敢置信地想，其目的大约是为给她送物件儿之举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所谓礼尚往来，倘若他再照这么个架势给下去，她欠卫翎的人情，究竟要至何时才能还清？
暗暗地，朝和不禁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