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见他真恼了,只得讪讪闭嘴。
不过片刻,沈韵之已将药配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安静退至一旁。
方才的对话她听得真切,这才知晓游击竟是老军医的外孙。两人见面就吵,原以为有宿怨,没成想关系这般亲近。幸而她与游击无甚过节,否则老军医护起短来,她怕是小命难保。
老军医将一大包配好的药塞给她,叮嘱道:“照旧,一天三副,不可间断。”
沈韵之接过,点头致谢,悄然退出。
她前脚刚走,游击便问:“他拿那么多药作甚?身子还没好利索?”
赵瑾言也投去询问的目光。
老军医没好气地白了游击一眼:“吸了太多战场尸气,嗓子坏了,一时半会儿开不了腔。那些药,是治他嗓子的。”
游击恍然:“怪不得普桑他们总喊他‘哑巴’,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瑾言没理会他的无聊,问老军医:“能治好么?”
老军医将药倒入陶罐:“八九不离十吧,就是费些功夫,麻烦。”
赵瑾言微怔,未料她病根如此之重。忆起校场那日她生龙活虎、言辞流利,想必也是强撑。将她贬至伙房,究竟是福是祸?
老军医见他垂眸不语,语带深意道:“她比你想象的硬气。三个月都熬过来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赵瑾言知道所指为何,或因理亏,或因不想争辩,只沉默以对。
游击在两人之间来回瞅,见气氛诡秘,忙替赵瑾言辩解:“那小子,骨相平平,压根儿不是习武的料!留在伙房已是照拂。老头儿,你别胡搅蛮缠!”
老军医冷哼:“我胡搅蛮缠?老头子瞧着,她可比你强百倍!”
“我说……”游击急了。
“游击,少说两句。”赵瑾言起身打断,对老军医道,“军医,若能治,请尽力一试。若有难处,随时差人寻我,我必当尽力。”他穿好外袍,胸前的白布被衣物遮掩,只余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味。
老军医听着这话还算入耳,将熬好的药递过去:“知道了。这药一天三次。每日操练完自个儿滚过来,别劳烦老头子这把老骨头去请!”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威胁。以老军医在军中的地位,无人敢怠慢他的医嘱。这般“多心”,只怕是深知这位元帅做起事来便不顾惜身体。
游击拍着胸脯保证:“老头儿,你放一百个心!他这伤是为救我挨的,他敢忘喝药,我绑也把他绑来!”
老军医点点头:“那便好……出去吧。”说完,自顾自捣鼓药草去了。
赵瑾言整理好衣甲,对游击道:“下午我需将桐城战况呈报圣上,你暂代我拟份折子。”
游击无奈应下:“回回都让我来。明明是你打的胜仗,领功的倒成了我。元帅,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与圣上终究是亲叔侄,总不能为些龃龉就老死不相往来吧?”
赵瑾言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折子上写明攻城始末即可。另,突袭敌军粮草那个叫何开的士兵,有勇有谋,可酌情擢升。余下诸事,你自行斟酌。”他迈步欲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游击见他油盐不进,只得作罢。望着他仿佛无事人般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叹道:“若让敌军知道咱赵国战无不胜的赵大元帅受了伤,那可大大不妙啊!”话音未落,他猛地想起方才撞见一切的沈韵之,失声叫道,“坏了!那小子也看见了!他要真是敌国细作……”
不等赵瑾言反应,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游击的怪叫惊得正看药炉的老军医手一抖,不满地瞪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门口,对赵瑾言叹道:“这小子打小就是个泼猴性子,瑾言,日后还劳你多费心看顾些。”
赵瑾言转身望去,老军医已阖上眼,悠悠摇着蒲扇了。
他对着那背影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