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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成长的故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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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要拍学生照,我正在发通知单。”

江楠起身,九月末,桂花开得正盛,风里透着香甜的清新味道,班里老是不关窗,但她此刻手里握着黄鹂温热的水杯,倒也不觉得冷。一阵风吹来,带着桂花的芬芳,吹起了江楠厚重的刘海,叫她忽然心旷神怡起来。

平静的生活,交好的挚友,未知的将来。

马老师说得对,这个年纪,这个时代,实在是春光大好,不可辜负。

何岸生手上的单子被这一阵风吹飞,散落一地,他失了风度,慌忙去捡。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江楠与他同时蹲下,一起触碰到同一张纸。

也就是这一刻,何岸生才第一次认真端详起这个女生。

她虽然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但是五官却生得很美。一双圆圆的眼平日里都被头发遮住,但其实,她的眼眸很深邃很明亮,乌黑中透着淡淡的棕褐色,像是原木给人的安心感。她不白,但是出落得那样大方端庄,挺秀的鼻梁,樱桃般的嘴,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叫人看了也觉得明媚。

何岸生无法遏制地生出一种想法——

其实,江楠很美。

她的美,是你细细品味后一定会爱上的美,她真实、勇敢、乐于助人,有着同龄女孩都不曾拥有的刚毅与果敢。

有那么一瞬间,何岸生忽然觉得她或许和自己是同一类型人。

何岸生刚到浙江,因为外地人的身份受了不少酸楚,也是后来成绩稳居榜一,又做了班长,大家才对他敬重起来。

想必,她的内心,一定也有许多惊涛骇浪吧。

体育课上到一半,大伙被喊去办公楼前拍学籍照。

拍照的人除了一个校外请的摄影师,其余在一旁帮忙的志愿者大多数是一些学长学姐,陈景明就在列。

他本就是扎眼的人,升入高中后,更是完完全全成了一个俊朗的少年人。个头挺拔,眉眼清俊,留着那个年代最时兴的发型,侧脸线条利落又英气,与郑伊健更为相似了。这次拍照他帮着整队、递东西,往梧桐树下一站,周遭的目光就没断过。

水泥地晒得暖烘烘,女生们挤在廊下对着小镜子扑粉、涂廉价口红,你等我我等你,拖拖拉拉半天。一半是为了照片好看,一半是想多瞧他两眼。

江楠站在末尾,手紧紧揪着校服衣角。她和这里的一切确实有些格格不入,她没有化妆品,只在脸皴的时候只涂过一些厚重的面霜。

她喜欢美丽,却很少去触及美丽,这会叫她觉得不真切。不过,看着别的女生唇上都润着一点红,自己嘴唇却干干发白,越发觉得怯生生的。

黄鹂从旁侧凑过来,塞给她一支小小的圆管口红,声音脆得像新剥的豆:“江楠,你用我的,涂一点好看。”

说完,就轮到黄鹂去拍照了。

江楠愣在原地,攥着那支口红,紧张又笨拙。她本能想拒绝,但内心却又燃烧着那团美丽的火。于是,她开始如临大敌般抹口红,没掌控好分寸,红膏子晕到嘴角,糊得一圈都是,她自己还没察觉,只慌得手足无措,脸先红透了。

“下一个,江楠。”

新环境,陈景明依旧装作不认识她,他认为这对两个人都好。

他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到江楠身上,轻轻皱了下眉。

“师傅,麻烦您先拍下一位同学。”

陈景明和摄影师说完,便给了江楠一个眼神暗示。人多得拥挤,以至于两人一起走到楼梯拐角,也暂时无人察觉。

江楠心跳得快,不知道陈景明叫走她所为何事,只不过幽暗的空间里对上他那种多情的眼,实在是叫人很难以招架的。

随后,陈景明说:“你涂成这血盆大口,是要吃小孩吗?”

“我?”

一旁的教室窗户恰好能倒映出江楠此刻的狼狈样,塑料小口红质地偏干,颜色又艳,膏体在唇上胡乱抹开,红得愣头愣脑,不仅没勾勒出形状,反倒糊得满唇都是,连嘴角、唇周都沾了一圈扎眼的红,像偷含了红纸没擦干净,又像是不小心蹭上了印泥,干巴巴地糊在皮肤上,显得又乱又窘迫。

江楠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赶忙拿书去擦,结果却越擦越慌,指尖也沾了色,整张脸衬得愈发局促,头都不敢抬。

“别动。”

陈景明看不下去,走近,伸出手背,指腹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在她嘴角轻轻擦拭。来回、来回,动作很轻很稳,半点不越界,只把那团晕开的红色一点点拭干净。

江楠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耳尖烧得发烫。他没说话,擦完便收回手,垂着眼淡淡站回原位,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只有江楠自己知道,脸颊上那一点被他指尖碰过的温度,烫得她整颗心都乱了节拍。

“回去吧。”

快门声轻脆一响,江楠还懵着。

唇上那点被陈景明擦干净后残留的淡红还发烫,她整个人像没回过神,眼神空落落的,微微垂着睫,站得笔直又僵硬,连笑都没来得及摆一个,照片就已经拍完了。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才慢半拍地松了口气,耳根依旧红着,低着头往队伍后面缩,像只刚被人从慌乱里捞出来的小兽,懵懂又无措,连自己刚刚是什么模样都没弄清楚。

拍完照,大伙都回去上体育课。因为女生要做仰卧起坐,体育老师把大家两两组队。

先做完的小组可以先下课,大伙劲头上来,都卯足了劲。

江楠和曾艳一组,曾艳话不多,却是个体育健儿。软垫上,曾艳一躺下去就透着股利落劲儿。哨声刚落,她腰腹一发力,整个人利落弹起,再稳稳落下,动作干脆又连贯,一点不拖泥带水。

轮到江楠,她可没那么容易,起来的时候跟背了块铁似的,脚跟拼命乱飞,差点把曾艳给撬起。

“腹部发力,控制你的呼吸。”

曾艳面冷心热,主动传授起自己的秘籍。

江楠虽好了不少,但还是吃力。

曾艳和她耳语:“实在不行就算了,你休息吧。”

正欲感谢,曾艳却举起手:“老师,我们俩好了。”

看着曾艳正直的面相,体育老师没有丝毫怀疑:“那你俩自由活动吧。”

还剩三十个仰卧起坐没做的江楠又一次直观感受到了诸如张芳芳一样的生存逻辑,那就是智慧地扯谎。

曾艳无所谓地说:“反正高考又不考这个。”

黄鹂还在苦苦挣扎,于是江楠便和曾艳先回教室写作业。

她惊讶地发现,其实曾艳这人可幽默了,不过不是那种外放的有趣,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幽默。平时话不多,冷不丁冒出两三句金句,倒是也很在理。

“你跳级了,是真的?”

“对,是跳了两级。”

“你怎么想到跳级的,还跳了两级,你是想去名牌大学的少年班?”谈到学习,曾艳便来了兴趣,她一向对学习好的人是很宽容的。

“不是,”江楠本想闭口不谈,但见着曾艳,就觉得她是个可靠的人,“我上学晚,比别人大了两岁,所以只能靠跳级弥补这年龄差距。”

“为什么会晚两年?”

“因为……我爸爸不让我读书,说家里没钱,也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我以前的家日子很苦,我是拆迁才来的这里。”

曾艳几乎在刹那间被这句话击中,她不晓得江楠看上去这样一个典型的城里姑娘,竟有这样的苦衷。自己也是苦命人,去年父亲下岗后便一直脾气暴戾,他也常常拿读书无用论裹挟作为女儿的自己。

“弟弟成绩那么差,也能读书,我凭什么不能?”拿到市一高的录取通知书,曾艳的父亲第一念头竟然是叫她去打工,减轻家里负担,然后再供吊车尾的弟弟读书。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要嫁到别人家生小孩当老妈子。”

“那弟弟呢,他读到头不还是考不上大学,进厂去给别人打工,到最后和你一样,下岗一分钱也赚不到,在家里对着小孩逞威风!”

“啪!”一记耳光响亮地落在曾艳的脸上,父亲在外边弯了一辈子的腰,总要在小辈面前直起来。

“不管你怎么样,我就要读。”

从那一天起,曾艳剪去了长辫子,剪得比弟弟的头发还短。似乎连上天也格外眷顾她,她吃的营养不多,身高已经一米七多。这仿佛是上苍在昭告她,她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独立存在,绝不输任何一个男生。

她要证明,女孩子也可以读书,也可以把书读得很好。

女孩子读很多书,并不是没用的。

曾艳拉住江楠的手,对她说:“那你一定要好好读书,我会监督你的。我们往后就一起努力,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哪句话叫曾艳忽然如此热情,但江楠明显能分辨出这种邀请是充满善意的。

“好。”江楠回握住曾艳。

“喂,那是不是江楠。”

刚给摄影师帮完忙,齐家颂嗓子干得发慌,买了两瓶健力宝,和陈景明一人一瓶。

陈景明刚道完谢,齐家颂就叫他往楼梯上看。

“是不是啊,你快看看。”

绝对不会错。

从陈景明的视角看来,江楠正和一个留着短发的男生牵着手。短发男生背对着二人,但是江楠的脸却看得很真切,她一脸激动与害羞。

“放开。”

还没等齐家颂反应过来,陈景明已经快步流星上前,把两人强行分开。

江楠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高曾艳一头的陈景明义正言辞地展开了教育:“光天化日的,你拉女同学的手干什么,害不害臊。”

曾艳也不知是第几次和人解释:“学长,我是女生。”

这一幕,不偏不倚,正巧被赶来的齐家颂看到。

齐家颂当即就嗤地笑出了声。他抱着胳膊,眉梢挑得老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几人耳朵里:“可以啊陈景明,什么时候这么怜香惜玉了?”

语气里满是戏谑,嘴角挂着促狭又轻佻的笑,眼神在他和江楠之间来回打转,明晃晃地打趣,半点不遮掩。

“不好意思,学妹,我……”

一看到陈景明,江楠就觉得自己的嘴唇似乎被火灼烧了起来,气氛实在尴尬,她只好叫曾艳先回去。

齐家颂自然也识趣地离开。

“谢谢你,陈景明,虽然你看错了,但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为你好?我是见不得有些男生轻佻肤浅,欺负女同学。”陈景明嘴硬依旧。

江楠拗不过他,也乐意维护他的面子。

“对了,我们班下礼拜有节实验课,你能不能帮我一起借器械?”

陈景明没注意到江楠眼中的试探和胆怯,爽快地答应了,毕竟任何话题,都比方才的好多了。

“好,那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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