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愿意,我心中所爱,每天要孤单看海”
他看过不少粤语电影总算发挥了用处,他的粤语咬字不格外标准,因为心中心事难平,连那份哀伤也是如此真挚,每一个转音都像在对着空气诉说牵挂。唱到副歌时,他垂着眼,灯光落在颤动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暗沉的阴影:
“如真,如假,如可分身饰演自己
会将心中的温柔,献出给你唯有的知己
如痴,如醉,还盼你懂珍惜自己
有天即使分离我都想你,我真的想你”
刚才还闹得厉害的一群人忽然安静下来,各自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明明灭灭的侧脸。有人慢慢停下手里的汽水罐,有人悄悄敛了笑,只听他把一段思念,唱得酸涩又绵长。
窗外的霓虹隔着玻璃晕成一团温柔的色块,包厢里歌声压过了喧闹。少年人的思绪、青春的落寞与深藏的思念,全揉进这老旧的粤语旋律里,在这方小小的、暧昧的空间里,悄悄发酵成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模样。
韩延用胳膊肘推了单钰娜:“陈景明什么时候会唱情歌的?”
“闭嘴,别打扰我听歌。”
和单钰娜一样不可思议的,还有蔡淑婷。他的爸爸时常南下出差,说的粤语竟也不如陈景明。等到回去,她一定要和爸爸说,她班里有这样一个男生,粤语歌唱得这样好。
齐家颂倒算是里边冷静的人了,他双手交叠在胸前,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一刻的陈景明。依他看来,陈景明这个人其实心里比谁都要叛逆,学习读书只是他的伪装,他真正的性格,不知道有多桀骜。
这首歌歌词耐人寻味,也格外契合他此刻心境。音乐总能疏解人的一部分哀愁,这会子他释然多了。
不过,唱到“有天即使分离我都想你,我真的想你”这句时,江楠早上一边跑一边提鞋跟的背影却忽然跑到眼前来了。
此刻的江楠心里却乐得清闲,她去车间里找母亲,一路欣喜若狂地狂奔。半道上遇上何晓影叼一根烟,和她说何兰芝不在这,刚到了交班时刻,这会估计是去食堂打饭了。
她没来过厂里的食堂,自然是很新奇的。
很快,她就在队伍里找到了母亲的身影。
人多,挤不进去,倒是一旁的胡彩娟瞧见江楠:“来找你妈的?这顿饭阿姨请你了。”
“谢谢阿姨,不过不用了,我带钱了。”
“别客气,想吃啥和阿姨说。”
胡彩娟盛情难却,江楠点了两个菜,便端着盘子去找何兰芝。
而接下来的画面实在是叫她有些接受无能。
食堂里八仙桌油光发亮,一桌子剩菜汤渍,搪瓷碗碰得叮当响。有个男人就这么自然往母亲面前一坐,听人说他叫赵磊。
赵磊二郎腿一翘,筷子在手里转得溜圆。他头发抹得发亮,衬衫扣子故意松开两颗,领口歪着,一看就是厂里游手好闲的主儿,嘴甜、人浪、名声不怎么正经,姑娘堆里混得开,是典型的二流子。
他夹起一块肥肉,没吃,先搁碗沿上晃悠,眼睛直勾勾盯着何兰芝,笑得吊儿郎当:“兰芝,你吃饭都比别人好看。”
何兰芝没瞧他一眼。
旁边工友哄笑一声,他也不臊,挥挥手把人赶开,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压得低,又带着一股子浪荡劲儿:“别躲啊,我又不吃人。我跟你说真的。全厂这么多女工,我就看你顺眼。”
他筷子一点她碗里的青菜,嬉皮笑脸:“你看你,天天就吃这点,怪不得这么瘦。以后跟着我,我天天给你打肉,打最肥的那种。”
何兰芝低头扒饭,仍旧不理他。
他也不恼,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地敲着碗沿:“别人都说我是花花公子,混吃等死。我以前也确实是,上班混点,下班瞎晃,没个正形。”
说到这儿,他似乎是在发表一段激情的演讲:“但自打见着你,我就不想再瞎混了。我知道你离过婚,有个女儿,可我不在乎。何兰芝,老子喜欢你。”
说完,他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块瘦肉全扒拉到她碗里,痞气十足地挑了下眉:“先尝尝我的心意,成不成?”
“我吃饱了。”何兰芝筷子一撂,拿着盘子就走了,留下赵磊在原地被工友们打趣。
江楠赶忙追上去,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在她的年纪,她还没有资格对母亲的事情说些什么。
“妈妈……”
“楠楠你来了,”何兰芝还在晃神,看到女儿,才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来的,妈妈都不知道,吃饭了吗?”
“吃了,胡阿姨请我吃的。”
江楠深呼吸一口,忽然下定决心:“妈妈,刚刚那个叔叔是喜欢你吗?”
“……对。”何兰芝没料到江楠看到了,但她本就坦荡,也不打算瞒着江楠。
“妈妈你喜欢他吗?”江楠的疑问带着恐惧与试探。
“不喜欢,妈妈只要有楠楠就够了。”何兰芝抱住江楠。
也就这时候,江楠听实在是想寻找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埋藏已久的答案。
“那,陈叔叔呢?”
母亲沉默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你陈叔叔是个很好的人,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楠楠,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大约是她已经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需要考虑柴米油盐了,他却还在送她项链。
江楠知道自己再多问也无济于事,于是和妈妈聊起《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事情。
得知借的书被烧了,何兰芝第一时间拿出了钱给江楠:“拿去,读书的事情,千万不要吝啬。”
江楠攥着钱和母亲给自己做的青团,感觉回家的路上脚步更加沉闷起来。
她回家的时候陈景明已经在书房了,江楠敲了敲门,把钱放到陈景明的桌子上。
“还给你,”江楠坐在陈景明的床沿,手指绞着他的被子,“我妈说不知道典藏版有多贵,但是这点钱应该够了,多了的钱你拿去当零花钱。”
“还有,这个给你,”江楠把青团从包里拿出来,只是不太幸运的是,青团被挤压得不成形状,“清明节的时候我们那儿是要做青团吃的,上回我没去拿,这回我妈妈叫我拿来和你一起吃。”
“有甜的有咸的,你吃哪一个?”江楠问他。
“我吃甜的,甜的是豆沙吧?”陈景明看到青团被挤得奇形怪状,莫名呆滞了一下。
“是豆沙,你别看它被我挤得样子不太好,但还是很好吃的,”江楠拿起一个咸的,她喜欢咸口,“你信我,真的好吃,不好吃的话我下次考试拿不了第一名。”
“这誓发得够毒的。”陈景明这才开吃,的确味道不错,他看向江楠。
“咸的里面有什么?”
“这个吗,有笋尖有猪肉,还有榨菜,”江楠猛然想起,“你怎么不早说,现在都没有咸的了,不然你还能尝尝。”
“这不是还有一个吗?”
陈景明轻轻扣住江楠的手腕,把她的手转到自己面前。他似乎是起了玩心,先闻一闻青团的香气,连带着还嗅到了江楠手上香皂的味道。随后他抬眼与窘迫的江楠对视,然后一口咬在她手心的青团上,面对着她开始慢慢咀嚼。
“好吃。”
江楠一路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一想到陈景明咬过的地方是自己刚刚吃过的,就顿时羞愧难当。
她安慰自己,小时候谢百元就是这样吃他哥哥的剩饭的,所以应该没什么关系。
陈景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别人面前,他不想展现一丝情绪。可在江楠面前,他却很喜欢拿一种近乎戏谑的态度去玩弄她,每每看到她无力反抗,就会有一种上位者的居高临下之感。
兴许是她总是那么顺从自己,又兴许是他觉得江楠霸占了他太多东西,如此受他点气,也是应该的。
只不过两人的手还没松开,陈长荣不知何时便出现在门外:“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