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楠楠。”正在开车的陈长荣通过后视镜看到江楠紧蹙的眉头。
“叔叔,刚刚的阿姨是你的……前妻吗?你们结过婚是不是?”
“是,”陈长荣并没有否定,“翟静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但阿姨送了我这个。”
江楠举起同心锁,镶嵌在一条极为好看的项链上。
陈长荣盯着那枚同心锁,就知道,这些年里,翟静心里的那把锁也始终没有打开。
明明只有自己能打开的锁,现在因为丢了钥匙,或者这辈子再也打不开了。
“你怎么了,一回来就闷闷不乐的。”
陈景明把一根冰棍递给江楠,包装纸已然贴心为她撕开。
“陈景明,奥沙利铂是一种什么药?”
“你问这个做什么,”陈景明见多识广,“这是一种抗肿瘤化疗药品,一般挺少见的。”
“没什么。”江楠蓦地一怔,连嘴里的红豆沙棒冰都变得苦涩起来了。
翟静阿姨,还能留在这世界多久。
她的苦涩在于得知这份秘密的刹那,也在于保守这个秘密的每一时刻。她看到陈景明,有一瞬间,她想告诉他。
但是母亲都不愿意对孩子说的事情,她一个局外人,又有什么资格擦手呢。
江楠的体检报告并无大碍,但意外查出发育不良,医生私聊了陈长荣,叫他带孩子去做做检查,吃点中药调理一下。倘若十六岁以前还不来月经初潮,恐怕是要出问题的。女人间的事情他不好干涉太多,于是罕见地给何兰芝打了一通电话。
周末,何兰芝带江楠上了中医院,开了好几方调理的药材。女医生检查了她的身体,瘦得肋骨突出,典型的营养不良导致发育滞缓。
江楠喝着苦涩的中药,这些棕色的汤汤水水叫她想起女人的经血。玉霞很小就来了月经,棕红的一滩在校裤上晕开。班里的男生们就笑话她,拿水往她身上泼,说玉霞是个女人了。
他们乐于看见水透过外套,和玉霞生长着的胴体粘糊在一起的样子,然后欢呼、起哄,夸张地尖叫起来。
那些低俗赤裸的笑话,献祭了一个女孩的青春。
俊峰虽然来自技校,但是会在玉霞被人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也从不会笑话玉霞的超前发育。因而,两人就这么好在了一起。
但爱归爱,俊峰还是在某个夜晚,享用了玉霞年轻的身体。
玉霞说这是爱,俊峰和别的男生不一样。
江楠不懂得什么是爱,她愣愣地想,约莫是自己身体还没发育的缘故。
从那一天起,玉霞开始穿紧身衣和包臀裙。
陈景明和大吴有了新爱好,就是去录像厅里看电影。录像厅老板是大吴的舅舅,有时候座位空得多,江楠也能去蹭看几回。
屏幕里正在放《赌神》,漫长的夏天因为有了这些影片的出现,让陈景明觉得世界在他的眼前,成无限极的扩大趋势。
江楠看到荧幕上俱乐部的女招待,有不少高腰包臀短裙的制服造型,虽然镜头给的多是远景或一闪而过,但她还是不由得想起了玉霞。
陈景明专注着扑朔的剧情,因而十分入神。
江楠指着电视里身姿婀娜的女人,忽然发问:“你喜欢这样的?”
“你说什么呢,我不喜欢。”陈景明叫她挪开,挡住镜头了。
“你撒谎,没有人会不喜欢。”
“我就不喜欢。”
陈景明不看电影了,他看向江楠。
江楠于是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一问叫陈景明一时语塞,情急之下,他慌忙证明自己:“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江楠看了看自己贫瘠的身板,又看了看电视剧里的妙龄女郎,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就算自己喝再多中药,也不会变得那么美。
“好好的看个电影,怎么还吵起来了。”
回家后,两人的短暂冷战在陈长荣的开饭指令中不了了之。
吃饭时,陈长荣宣布自己要短暂出差的消息,虽然比起之前的出差时间已然是小巫见大巫,但分别总是要好好交待的。
陈长荣把陈景明叫到厨房,教他烧一些基本的菜式,尤其是江楠喜欢的红烧排骨、青椒炒肉和麻婆豆腐。
江楠吃的中药,也换成了陈景明在熬。一日两顿,顿顿不落地熬着。
陈景明看电影的时间都少了,他觉得自己像个怨妇。
这叫他更加努力地捣鼓着自己的票证倒卖生意,希望能在家里买一台真正的电视机,天天看电影。
不过他自然也知道江楠当日那么问自己的原因了,他也很懊恼,自己总是为了面子,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来。
为着青春期的到来,他有了少年人的忧愁。
当某天他再度早起为江楠义无反顾地熬中药时,甚至为她特地晾凉之后,他才恍惚意识到,或许他对江楠的爱,已经开始变质了。
她不再是他的妹妹。
意识到这点后,他忽然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江楠的药喷到他脸上,毫无淑女形象可言:“陈景明,你干嘛,你疯了吗。”
陈景明嫌弃地擦去,他心里很矛盾,这份爱,又似乎没那么牢固。
陈长荣打来的电话让陈景明陷入清醒,他叫两个孩子抓紧收拾东西,搬家计划即刻启动。
江楠不知缘由,然而仅仅是一天后,两个不速之客便登门拜访。
江林辉、冯桂花不请自来,哐哐哐的砸门声,像重锤砸在心上,又闷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