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陈景明看到两碗圆子,便知道她没给自己买,只蹭了她那个朋友几口吃的。再看父亲幸福的模样,只觉得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又在心里蔓延开来了。
江楠举着酒酿圆子,他却迟迟不接。
“你吃吧,”陈景明假意漫不经心,“我不喜欢吃甜的。”
“真的吗,可是这很好吃的。”
“叫你吃你就吃,别废话,”陈景明背过身去,“再说了,你胃口那么大,又不是吃不下。”
江楠感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不过刚好自己没吃上,这会一打开包装,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酒足饭饱后,江楠在院子里做题。
她写到数学试卷时,满试卷的应用题都以“小明”开场。
“小明一共有两百元,想去买三支钢笔、五支铅笔、一个橡皮……”
“小明明天去郊游,假设他排在队伍的第十五位,那么……”
“小明家要装修,如果一根柱子的高度是……”
她这个榆木脑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说,名字里带个“明”的,事情可真多啊。
这时候,名字里带“明”的陈景明出来收晾晒的球衣,刚好瞥了眼她的作业:“这你都不会?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竟然回了一句:“你的小名是小明吗?”
“我没有小名。”陈景明几乎被气笑。
“哦。”江楠一时间有些窘迫,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赶紧随意找了个话题。
“那你的名字,为什么叫陈景明?”
这个话题倒是陈景明难得感兴趣的,他来了劲头。也许是今天看到了江楠的另外一面,叫他有些动容,愿意重新审视她一遍。于是陈景明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背起了诗文:“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这是《岳阳楼记》。”
“我还没学到。”江楠听得云里雾里。
“你当然没学过,这课文到初二才会学,”陈景明的眼里像一盆盛在玻璃缸里的水,情绪是透明的,但是还是叫人轻易看出些起伏来,“这是我爸爸给我取的。春和景明,景是天光盛景,明是晴明通透,我爸爸是希望我始终保持着豁达格局与坦荡德行,未来人生光明顺遂。”
陈景明讲得陶醉,甚至眼中微微湿润,他不禁想象起父亲当初是怎样包含着爱意赋予自己这样一个美好名字的。
他望向江楠,已然是做好了接受膜拜的准备。
不料,对方根本没有在听自己说话,默默地打了个哈欠,甚至数学题都已经做到第三道。
这简直是对牛弹琴。
陈景明眼皮开始不住地跳,心里暗自发誓,要是他下次再和这个白痴说那么多,他就不姓陈。
“你们俩在背书吗,《岳阳楼记》可是个好作品。”陈长荣不知何时出现。
“下次我有空,就带你们去岳阳楼玩,”陈长荣一手撑在窗台上,就这么下了决定,“就今年过年,好不好?”
“好啊。”两人难得一起欣然应允,显得莫名和谐。
不过很快,江楠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我过年还是陪妈妈吧。”
“到时候再说吧。”陈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或许对于未来,他本就不该抱多余的期待。
而这一点,江楠并未发觉。因为第二天有她最爱的语文课,甚至有两节,这叫她总是有了些心灵寄托的。
语文老师罗敏是个大学生,大家总叫她“老姑娘”,因为罗敏已经三十二岁了,但是还没有成家生小孩,这在传统家庭里是极为叛逆的举动,即便自身再优秀,逢年过年也总会在饭局上被调侃着以后没人养老送终。可罗老师压根不在意,她教孩子们丁香结是解不完的,教孩子们什么是少年闰土的悲哀,教孩子们匆匆是人生的缩影。
上礼拜,她刚夸了江楠的普通话有所进步,基本上地方口音已经消除,这是很有语言天赋的孩子。加上江楠有想法,每回作业总是能写出些叫她震撼的东西,为此她常拿江楠的作业当作范本,叫大家学习。
恰逢县里有个征文比赛,这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但是这次的赛事级别高,涉及到了初中择校的特招计划。班里好些同学的成绩不算理想,如果能在这次比赛里拿个奖,倒不失为一种明智的捷径。
比如说江楠,罗敏拿起江楠的成绩单,眉毛蹙成一条线,这孩子的文采怕不是拿理科天赋给换的呢。
对征文比赛同样重视的,还有黄楚楚。她卯足了劲头,一下课便神神秘秘地把江楠拉到一旁。
“楠楠,罗老师说得对,这次比赛你必须得参加,我也会参加的,到时候我们一起领奖。”
江楠不好意思地说:“真的吗,我们真的能获奖?”
“我肯定能获奖,我和你说,”黄楚楚一脸神秘,“你可别和别人说啊,我妈妈是评审老师,她和我说我拿奖肯定没问题。你的话,你写作文那么好,肯定也能拿奖的。”
“咱俩得一起获奖,才能参加县里初中的特招。”
“真的?”江楠依旧迟疑。
“哎呀,你还不信我吗,”黄楚楚单枪直入,“不然就凭你和我的数学成绩,你觉得我们俩能上什么好学校吗?”
江楠很快被说服。
她坐在陈家的书房里,翻看着陈景明中考备考使用的《满分作文宝典》,每篇文章虽好,但好得就像是出自同一批工厂流水线,没有出彩的地方,遣词造句都官方得没有差异。
这是江楠第一次主动问陈景明问题,她知道陈景明是常年的年级前三,于是便把作文题目拿给陈景明看。
陈景明放下手里的物理竞赛题,他纵然不喜欢江楠,但是对于做学问,他是不曾抱有排斥的。
作文主题是新生,“人生本是一场不断新生的旅程,每一个新瞬间,都在书写成长的美好。”
脑海中几乎一瞬间闪过千万作文素材,以及名人故事、名人名言等等。陈景明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几乎是施舍给江楠一个同情的眼光:“这么简单的题目,你不会写?”
“我不知道,怎么样写才能获奖,”江楠鼓起勇气,“听说你的作文拿过第一名,你能教教我吗?”
“要想拿奖,你的文章主旨、结构和情节都要出彩,不能太大众化。”
见江楠依旧疑惑不解,陈景明继续说下去:“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写你扶老奶奶过马路,不能写你考试没考好老师鼓励你,不能写你在跑步比赛里跌倒还是继续跑完,懂了吗?”
“也就是说,我要写点和别人不一样的。”
“差不多吧,”陈景明起身,就像是请走一位不速之客,“知道了就可以回去写了,我还要复习。”
“谢谢你。”江楠轻轻带上门,似乎是习惯了陈景明的冷漠。
“等等,”陈景明忽然又把门开了一条缝,“这是我当时参加比赛获奖的征文集,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看吧。”
“谢谢!”江楠眼睛都要放光了。
无一例外,这些作文有着华丽的辞藻和精妙的语言功底,里面有不少的名人名句,可是读来总觉得千篇一律,似乎是缺少了什么灵魂。
也不知怎的,合上征文集的那一刻,江楠提笔,决定把自己名字的故事写成一篇文章。
午后的语文办公室本该一片沉寂,老师们平静的午休时光就这样被一篇作文给深深搅乱了节奏。
“这就是白描的力量,不需要任何矫揉造作的写法,便能直击心灵。”
罗老师看了这篇文章之后,便陷入了深深的触动,她把这篇文章提交到了征文比赛的主办方。而后,她看到书桌上有一沓文学杂志的征稿件,顿时有了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