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校长把话筒递给了不紧不慢的陈景明,随后便摩挲自己那啤酒肚上的布料。那欣慰的目光,显得这场讲话和交接一个王朝的更替没什么区别。
“大家好,我是初三一班的陈景明,我谨代表全体初三同学,向关心我们的老师同学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百日冲刺在即,我辈当惜时如金、勤学苦读,不负师长教诲、父母期盼,以笔为剑,决战考场,争分夺秒,誓创佳绩!”
随着陈景明的带领,全场初三学子举起右拳,那整齐洪亮的嗓音,当真是欲与天公试比高。
原本还略带困意的江楠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只知道陈景明成绩好,不知道他成绩这样好,竟是一个年级的领头羊。如今这副干净明朗的模样,可真和他平时刻薄待自己的样子大相径庭。
而且,同样是破烂的音响,怎么陈景明的声音传出,就格外清润悦耳。
一旁的黄楚楚忍不住赞叹:“快看快看!这不是那天的学长吗,他可真帅,还聪明!”
江楠点点头,没说话。这一刻,她对陈景明的佩服,和对张芳芳的佩服是一样的。只不过,张芳芳似乎花了很多气力,而陈景明的成就,总是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这样毫不费力地优雅成功一次呢?她开始幻想起自己成为学生代表的画面,或许考上一高,就能成为那样的人了。
下一秒,黄楚楚打破了她的遐想:“你觉得,他会喜欢我这样的女生吗?”
江楠一口气没顺上来,猛然咳嗽起来。倘若黄楚楚看到陈景明在家里穿着人字拖、套着老头汗衫的随性模样,不知道黄楚楚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升旗仪式像是平静生活里一场转瞬即逝的插曲,大多数人睡眼惺忪地开始继续上早课,没人真正关心这一届中考会诞生怎样的成就。
新班级里边,也只有班长何岸生把这场百日誓师给真正听进去了。
他拥有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所没有的成熟,领来的校服也被他整整齐齐地放在江楠的桌子上:“江楠同学,你的校服到了,我帮你拿来了。”
“谢谢班长。”
“没事的。”何岸生微笑,他长得高,戴一副死板的黑框眼镜,镜框边缘有些掉色。这样一看,整个人斯斯文文的,像是春天抽条的柳枝,生长的季节总是比同龄人早些。
“还是班长好,对谁都那么和气,不像程菲儿她们。”
黄楚楚口中的程菲儿是班里的另一群女生,她们平日里就爱拿江楠外地人的身份说事,笑她普通话说得蹩脚,笑她发型和男生一样短,笑她皮肤黑身高矮,走起路来像是一只赖皮耗子。
在江楠换上校服后,她们又以那种排外的目光瞧着自己,仿佛衣物上的统一,并不能叫她们真正接纳江楠。
可那又如何,黄楚楚递来自己的小镜子,江楠在里边看到了穿着天蓝色校服的自己,那种精神劲,终于让她领悟到少年意气风发的劲头。
于是她打开今天的作业本,满是激情地开始学习,根本不把程菲儿一行人的鄙夷放在眼中。这叫黄楚楚不禁开始疑心,这校服上莫不是下了什么叫做沉迷学习的毒。
放学铃一打,陈景明恰好做完奥数压轴的最后一题,结果是根号三,和蔡淑婷得出的结果一样。他松了一口气,仿佛是结束了一天的试炼。
“班长,听说南巷口那边新开了一家糖水铺子,里边的酒酿圆子可好吃了,要不要一起去?”
“对啊对啊,新店开业,学生去还有优惠呢。”
蔡淑婷是班长,加上家里边父母都位列体制内,因而总是周围女生簇拥的中心。
“我……”蔡淑婷被周围人遮挡了视线,隐隐约约见到陈景明单肩背起书包,缓缓从班级后门消失。
江楠的班级是走廊拐角第一间,陈景明藏在楼梯的入口,校服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黄楚楚一嗓门吆喝,吓得陈景明赶忙把帽子拉得更低了。
“那家糖水铺子就在南巷口,听说可好吃了,我们得走快点,不然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
“可我还得回家……”
“哎呦,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再说了,这么好吃的店,你要是错过了才可惜呢。”
她倒是朋友多,走到哪有人陪着。
陈景明转身欲走,但还是被江楠捕捉到了。
“楚楚,你先走,我一会来,”江楠支支吾吾的,“我作业本好像忘教室了。”
“行,那你快点,我在校门口等你。”黄楚楚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朋友约我去吃酒酿圆子,估计要晚点回家,”江楠挠挠头,十分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谢谢你。”
“麻烦你了,还特地来这里等我。”
“这正好,”陈景明冷冷瞥她一眼,“那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可他走着走着,总觉得心中有根线隐隐牵动着思绪,叫他无法冷静下来。
她那样的蠢货,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万一再走丢了,父亲可不是又要着急上火了。
他不愿看到父亲为难。
于是,陈景明叹一口气,还是跟着前面蹦蹦跳跳的二人。
南巷口是长长的一条街,什么都有。说是糖水铺子,其实不过是顶着破旧招牌的一个店面,旧酒装新瓶罢了。
这在南巷口是很常见的一种新式店铺,半间居民房挪为他用,腾出一块能堪堪站人的地,放上一块木桌,上边拿玻璃盖着,便当作是桌板。桌板上是老板所有的家当,糖罐和收钱罐挨得很近,总叫人觉得纸币也变得黏糊糊的。一旁再搬来几个板凳,在水泥地上摆着,便是一个店面了。
自打经济体制改革的浪潮涌向浙江,作为沿海地区,国企改革的新风更是势不可挡。很多企业都因为经营困难或者结构调整而裁剪了不少员工,大伙没了法子,只能使出浑身解数,把家里的地皮腾了又腾,腾出些生活的出路。
糖水铺的奶奶慈眉善目的,不过似乎耳朵不大好,咋咋呼呼的学生将她团团围住,这叫奶奶一时间多了好些幸福的烦恼。
“哎呦哎呦,挤死我了,”黄楚楚总是那么眼疾手快,只要和学习无关的事情,她总是一点就通,“还好我点得快,不然又要等下一锅酒酿圆子了。”
“不过只点到了一碗,位子还被坐满了,”黄楚楚又显得有些懊恼,“那楠楠,我们先去旁边等等,过一会再回来,肯定就好了。”
“好……”江楠被人群挤得前胸贴后背,抬眼看到里面有些高年级学生因为来得早,正悠闲地坐在里屋的小板凳上慢慢品尝着酒酿圆子。
其中,有一个女生一下子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扎着整齐的高马尾,鬓角留出一缕轻盈的碎发,脖颈很细很长,皮肤白皙,眼睛又是那样明亮,就像是一只高贵的天鹅。
她吃酒酿圆子的时候,从容而优雅,如同在品尝一顿华丽的西餐。
“班长,怎么样,我就说好吃吧。”
“好吃,很甜呢。”蔡淑婷粲然一笑,比那酒酿圆子还甜上几分。
黄楚楚见江楠呆愣,便给她解释:“那是初三一班的班长,蔡淑婷,是我们学校的门面,成绩又好人又漂亮,还上过电视台呢。”
江楠忽然没由头地来了一句。
“希望我上了初中也能那么优雅那么美。”
黄楚楚嘴里含着三个圆子,脱口而出:“江楠,你只是变老了,不是整容了。”
江楠:“……”
两人很快便忘记了这段小插曲,而是被路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给吸引住了,大伙前呼后拥地尖叫,实在是想让人跑到里边一探究竟。
“叔,里边干什么呢?”江楠问。
“胸口碎大石呢,哎哎哎,”那叔急得不行,和旁边人吵开了,“你个死棺材,别抢老子位置啊。”
江楠也起了兴致,拉着黄楚楚就要往里钻。
“别看别看,我最怕那个了。”黄楚楚拿手挡着眼睛,说着就要把江楠往反方向拉。
不远处,一个小贩背着钱篓子,嘴里吆喝着熟练的江湖话术。
“哎——乡亲们瞧一瞧嘞!南来北往的都停脚!青石压胸膛,一锤碎当场!真功夫不掺假,看得您笑哈哈!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来来来,往前靠,好戏开场别迟到!”
两人顷刻间停止了推搡,觉得这声音无比耳熟。
“班长?!”
黄楚楚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给掉了,当她在这么嘈杂的地方看到何岸生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对方忙把头别了过去,半个身子也连带着侧了过去,这让江楠敏锐地发现了何岸生身后背着的钱篓子,似乎正在被人掏着什么。
“有人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