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我自己去。你不要这孩子,我要!江林辉,你真不是个东西,自己的孩子,你连认都不肯认,往后这孩子你也别养了!”
婆婆冯桂花打马虎眼:“他不去就不去,不就上个名字吗,谁去不都一样。”
最后的结果是冯桂花叫上了自己的好些个好姊妹,坐着三轮陪着何兰芝去了县里的民政局。这些年迈的女人们用皲裂的手抚上孩子的脸,似乎妄图从这崭新的生命里获得些自己活着的证据。
何兰芝抱着襁褓里的孩子默不作声,算是妥协,没成想到了地方,冯桂花对着登记的工作人员却开始耍无赖:“就叫江男,想啥来啥,缺啥补啥,兴许叫了这个名字就能生个男娃。”
“我的孩子是个女孩,怎么能叫这个名字!”何兰芝一下子恼怒起来,她那样瘦弱的一个人,动起气来,似乎是连骨头也在用劲,下一秒便要上前与冯桂花掐起架来。
冯桂花前些天去镇上算了命,这回她早有预谋,怎会让何兰芝这种矫情的性子得逞。冯桂花使了个眼色,周围那些个她所谓的好姐妹便顾涌着身上的肥肉,把刚坐完月子的何兰芝架着,就像是架着一具羸弱的傀儡。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扎着个麻花辫,目光里乏乏的:“到底叫什么名字?”
“同志,还叫江男,男娃娃的那个男。”
“你确定,”工作人员抬眼瞧何兰芝一眼,“你们确定?”
“对,就这个了,不改了。”
“登记完了,”工作人员递过单子,“下一个。”
冯桂花眯缝着眼睛,不识字也要硬看:“这是啥字?咋看着不像男啊?”
“就是男,没毛病,办完了赶紧走,后面还等着呢。”
冯桂花欺软怕硬,见登记员语气不善,赶紧赔了个笑脸悻悻离开了。
随后,何兰芝看到登记栏上两个字赫然在目——
江楠。
登记人员看了她一眼,那是一种母性的温柔的光辉,带着悲悯,带着愤懑。这孩子以后的路太难走,她能尽上一点绵薄之力,也算是积德了。
何兰芝冲她点了点头,眼中感激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殊不知,出生证上那一栏登记员的名字定定写着三个字:刘招娣。
坐在回家的三轮车上,何兰芝想起陆游的诗——庭际楠阴凝昼寂,墙头鹊语报秋晴。
这个楠字好,让人想起高大挺拔的楠树,任凭风雨怎样捶打,总是那样屹立不倒。
身旁的冯桂花还在骂骂咧咧,说今天登记员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可何兰芝却不在乎,她垂下眼,眼前微风泛起涟漪,瓦蓝瓦蓝的河水,她瞅着欢喜就成。
就这样,带着名字里阴差阳错的喜和悲,小江楠一天天长大了。
小盘村盘踞在江水之畔,沿着起伏不定的山势,生出许多不同的屋子,有房干栏式、井干式、碉房式、四合院式等等。这片土地上,也生出许多不同的人,朴中出智,拙中藏巧,绘尽人间百态。
江楠与王家的玉霞交好,两人打小一起长大,比同龄的男生还皮,用冯桂花的话来说,两个疯婆娘,倒贴送给老光棍当老婆都不要。
小盘村的孩童分为三六九等,家里大人在码头管事,活得有头有脸的为一类,家里大人靠打工谋生,在人手下干事为另一类。两类大人之间形成天然的关系,或依附,或敌对,连带着孩子也从小带着根深蒂固的观念长大。
比如,江楠和玉霞在河边摸螺狮的时候,总会被人从背后推入水中,浑身衣服湿透不说,连带着河泥都钻到鼻孔里去。
比如,江楠去码头替大人卖虾卖鱼,总会有人抢走她的水盆,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扔回河里,叫她家一日的劳作血本无亏,回家后被冯桂花拿着笤帚猛抽。
比如,江楠家的田总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脚印,稻谷被踩得七零八落,还会故意放了好几只蚂蝗,有一回咬了江楠的脚踝,叫她差点丢了小命。
比如……
比如已经太多了,多到江楠才刚长高超过大人的膝盖,就已经学会了反击和进攻。
像是一生下来就被野兽围追的小鹿崽,倘使不会奔跑,便只能沦为他人的盘中餐。
江楠长到九岁的时候,家里顶不住村委会检查的压力,说是国家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不让小娃娃念书就是爸妈的罪过。当然江林辉才不在乎什么罪过不罪过的,可他在乎自己的面子和罚款,于是便不情不愿地凑了个书本费,就把江楠送走了。
先前江楠总是吵着嚷着要念书,何兰芝每每要把江楠送去学校,江林辉总是动手推搡,最后也只好作罢。所幸何兰芝自己读到了高中,还算个知识分子。做活休息的时候,她就带着江楠学写字。天地万物何其辽阔,河边的泥土就是她们最好的黑板。
江楠比同龄人上学得晚,年纪大了两岁,比身边人高了一截,在人群中总是显得有些突兀。可她不在乎,即便是第一回自我介绍出了乌龙,也是不肯认输的。
她在班主任的带领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
江楠。
一笔一画空得极大,江楠从没这样正儿八经地写过字,两个大字几乎要占满整块黑板。
这时台下的一个男孩猛地站了起来,是和江楠同村的谢家小儿子,大名谢百元:“你写错了,写错了,你明明就不是这个楠。”
于是老师问:“那你说说,江楠的楠是哪个楠?”
“男娃娃的那个男啊,她爸妈生不出男孩,听说想啥就取啥,取啥就能有啥,结果这么些年了,她妈妈还是啥也没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