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安?乐安!醒醒!”
沈乐安窝在床边,沉在睡梦中不停地哭喊。许言已经唤了很久,声音从温柔变得焦急。
终于,沈乐安睁开了眼睛。眼泪早已润湿了整个脸颊,额头覆上了一层汗,额前的碎发紧贴在皮肤上。玩偶的胸膛,浸湿了一大片深色。
沈乐安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吸气,只是徒劳地张着嘴,等着氧气自行贯穿身体,喉咙里发出令人心慌的抽泣声。一双眼睛空茫地看着面前的空气,像被巨大的恐惧冲刷过,能把时空也看穿。
“乐安……”许言小心翼翼地揽着沈乐安瘦削的肩膀,扶着他慢慢坐起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慢慢呼吸……吸气……呼气……没事了,乐安,只是个梦,没事了……”
过了许久,沈乐安的瞳孔才迟钝地动了一下,有了聚焦的痕迹。他低下头,视线茫然地落在自己怀里,还是那个冰凉方正的盒子。一直被他紧紧抱着,不曾松手。
他伸出手,那么小心翼翼,指尖轻轻触碰木质表面,透着一片冰凉,和他梦中想要拼命捂热的那个身体一样,寒意刺骨。
沈乐安的目光极缓慢地移动,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那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戒指呢?”沈乐安的气息飘忽,轻如游丝,脆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我的戒指呢……怎么不见了?”他反复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解又慌乱。
下一秒,沈乐安的慌乱被瞬间点燃。那眼泪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条条水线。情绪在刹那崩溃,猛地抓住许言的手臂,痛苦地嘶喊:
“我的戒指呢?!戒指哪去了……!那是莫莫给我的!还给我……还给我!”
许言的心狠狠揪在一起,他迅速伸出手,从床头桌拿过那个精致的戒指盒。牵着沈乐安冰凉颤抖的手,将戒指盒稳稳地放到他的手掌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沈乐安的手。
“乐安,戒指在这,你看,戒指在这呢?好好的,没有丢。”
沈乐安的视线缓慢回落到自己握紧的手中。目光被手掌中的小盒子牢牢牵住,挣扎和嘶喊戛然而止。他小心打开,两枚素净的指环,并肩而立。
沈乐安定定地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突然抬起头,仰着一张灿烂的笑脸望着许言。一双泪湿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充满期待和纯粹的渴望。可那瞳孔深处,却是深不见底的悲恸。
“莫莫呢?”沈乐安兴奋地问,那双眼睛搜寻着房间的每个角落,“他出门了吗?怎么没叫我?”眼神和语气那么自然,仿佛莫蓝只是像寻常出门一样,随时会推开家门,笑着说“我回来了”。
沈乐安茫然,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分不清怀中骨灰盒的冰凉与梦境中拥抱的温度有何区别,不明白刚刚才拥抱的爱人,为什么“出门”很久不回家。
“乐安?”许言被他此刻的样子吓到了,他试探地轻唤他的名字。
“他刚刚还在呢……”沈乐安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是自顾自地抱怨呢喃,视线温柔地落回戒指盒上,“怎么把戒指收起来了,早上还戴着的,这个人真是的……”
他的指尖爱怜地抚摸着那两个光滑的圆环,语气那么甜蜜,是恋爱中的人特有的,对另一半宠溺的碎碎念。
“乐安,你……怎么了?你说什么呢?”许言紧紧皱起眉。他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此刻这般痴痴傻傻的模样,心脏被揪得生疼。
“我知道~~~”
沈乐安的声音轻快,溢满了幸福,嘴角还挂着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指尖拈起其中一枚指环,对着光线看了看,十分肯定地说:“这个是我的~~~”
他认得那枚刻着“莫”字的指环。
随后,小心伸出左手,手指纤细苍白得不像话。他凝视了片刻,而后缓慢地,为自己,将那指环,轻轻套在无名指根。
手指在半空中展开,他微微偏着头,满足地欣赏着,眉眼间尽是安心和宁静,仿佛那指环不是自己戴上去的,而是被心爱的那个人郑重赋予。
“怎么有两个呢……?”
沈乐安自言自语着,他好像刚刚才发现,迷茫地看着戒指盒中的另一枚指环,“那这个呢,这个……是谁的啊?”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枚刻着“安”字的戒指取出来,试图戴在同一个无名指上。
指尖刚刚套进去,眉头便皱了起来,疑惑又不解,“这个怎么有点大……会掉。”
沈乐安开始摆弄着手指上那两枚戒指,研究了好半天。可是不管怎样,那枚大一些的总是松松的,随时都会滑落。
紧接着,苦恼迅速消散,他的眉头舒展了,纯净的笑容重新挂上唇角,“没关系~~~戴在里面就不会掉了~~~~”
沈乐安将刚刚戴好的戒指取下来,然后,将刻有“安”字的那一枚,佩戴在最里面,紧贴着指根。而刻着“莫”字的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紧紧相贴,守护着。
两个指环,在无名指根,无声相拥。
这本该是他的爱人为他佩戴上的。在萦满花香的家,轻轻牵起他的手,郑重又温柔。或许,指尖冰凉,心跳乱序。但两颗心,炽热滚烫。或许,还会有一个紧密的拥抱,缠绵的吻,极致浪漫的一夜。
而此刻,沈乐安一个人,带着残缺的神智,怀抱着爱人的骨灰,将那对戒指,轻轻套在自己清瘦的手指上。
“莫莫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沈乐安展开手指,在怀里的骨灰盒前晃动着。脸上幸福的笑容,不掺杂一丝阴霾,灿烂又满足。
许言在一旁看着,一阵心酸冲上鼻腔和眼眶,眼泪迅速汇聚眼底,强压的泪水滑落。他转过脸,手背偷偷抹了两下。
沈乐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嘴里不住地念叨,“我要去做饭了,时间很晚了……莫莫……莫莫很快就回来了,他很辛苦,给莫莫做好吃的。”
他几乎小跑着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把里面的菜都拿了出来,摆在身后的吧台上,一点点翻找着,“鸡蛋呢……怎么没有鸡蛋……”语气从疑惑开始变得焦急。
没有鸡蛋。
沈乐安情绪被瞬间点燃,他在房间各处疯狂地翻找,碗橱、抽屉,甚至拉开衣柜,在里面胡乱巴拉着。他近乎疯狂地哭喊,无助又痛苦的声音回荡在房间。
“怎么没有鸡蛋……!要做炒鸡蛋……要给莫莫做炒鸡蛋……怎么没有鸡蛋呢……!”
“乐安!”许言小心揽着沈乐安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冷静一下,乐安,没事的,我来帮你找,好不好?或者,我们一起去买,好吗?”
沈乐安什么都听不到,也不理会。他挣开许言的手,又扑向床头桌,在抽屉里继续胡乱翻找。猛地拉开,注意力被瞬间吸引,那里面静静放着一个巧克力铁盒。
“巧克力……有巧克力……”沈乐安立刻变得满心欢喜,“给莫莫吃巧克力,莫莫喜欢巧克力~~”
他从抽屉里将铁盒拿出来,重新坐回地毯上。将骨灰盒抱进怀里,轻轻抚摸了几下,“莫莫,我们吃巧克力。”而后倚靠着玩偶熊,小心打开了那铁盒盖子。
可是,铁盒里,没有巧克力。
里面是满满的便签纸,都被仔细对折,整齐地排列放着。最上面平放的,是曾经沈乐安拍下的那张日落照片。相框被撤掉了,莫蓝曾握着那照片睡觉,不小心打碎了玻璃,便再没框起来了。
沈乐安迷茫地看着这张照片,仿佛穿透纸张,陷入了某个遥远的回忆,好像回到了那个黄昏。他握着照片静静地看着,手指抚摸着画面的每一寸。当指腹滑过照片角落,一片细微的、凹凸不平的触感传来。沈乐安迟疑地翻转照片,目光触及背面角落的瞬间,定住了。
那里,是熟悉的笔迹,清秀,柔和:
【乐安·莫念】
仅四个字。
那是莫蓝在一个备考深夜,独自一人,看着这张画面中并没有沈乐安的照片,抹着眼泪写下来的。是思念凝结的符咒,孤独烙烫的印记。
沈乐安的眼泪,一滴,又一滴,重重地砸在上面,温热的液体晕染开墨迹,也清晰了回忆。
“莫莫……”
沈乐安猛地放下照片,在那铁盒中慌乱地翻看起来。每一张,都是莫蓝的思念和无尽的爱意。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写满了纸张,有些只寥寥数语。日期清晰,整整293封,293个被孤独浸泡的深夜。莫蓝一天天熬着,盼着,从希望到绝望,无助又痛苦。
沈乐安一封一封地看,目光贪恋地追随着每个字,每个笔画上。时而嘴上带着虚幻的笑,眼神温柔;时而泪流满面,无声流淌;时而哭喊嘶吼,时而又低声喃喃。
“莫莫……对不起……莫莫……你回来啊……求你了……回来看看我……”
沈乐安紧紧抱着骨灰盒,脸颊在那表面亲昵地蹭了蹭。眼泪滴落在上面,又顺着边缘滑下去,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水痕。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沈乐安陷入了更深的无助和崩溃,一遍遍问着这个没答案的问题。
“乐安,我们不看了好不好?休息一会,好吗?”许言慢慢靠近,他伸出手,想拿开沈乐安手上那些带刺的信件。
沈乐安的身体一个激灵,猛地向后退缩,将怀里的骨灰盒抱得更紧。
“不要!别动!别让他离开我……”
“我不动,”许言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收回手,“你抱着他,我们去……走一走。外面空气很好,不远,就在门口,好吗?”
沈乐安的眼神依旧警惕,好几分钟的时间,他似乎在努力消化和理解,面前这个人的提议是什么意思。沈乐安抱着骨灰盒,动作有些僵硬,任由许言将他扶起来。手掌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的盒子,安抚一般,一遍又一遍。
也许仅仅是从床边走到吧台的距离,沈乐安便彻底忘记了刚刚的事。他低下头,看着怀抱的四方盒子,又看了看手上那两枚紧挨的戒指,站在吧台边,迷茫地思考了很久,似乎在努力拼凑记忆碎片。
“这是什么?”沈乐安将骨灰盒随手放到吧台上,举起左手,静静地看着那上面的指环,有些好奇地问许言。
“乐安,”许言的心又沉了下去,哽咽着,轻声告诉沈乐安:“这个……是你的戒指。”
“谁送给我的?”
沈乐安突然扬起一个天真的笑,欢喜地看着这个心仪的礼物,“真漂亮~~~”
笑容却在下一秒,收敛了许多,目光紧紧盯着那上面的字,费力辨别着,“怎么……还写了字?”
“莫……”
沈乐安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许言,那眼神澄澈清亮,里面却是幽深的迷茫。
“是谁啊?为什么……写在戒指上?”
他的眼神变得暗淡,神情失落,无助地在记忆中搜寻,但那里空旷荒芜。他只是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
“莫……莫……莫……”
突然,沈乐安死死抓住许言的手臂,抬着眼神,期待地望着许言,恳求着:“这个很重要……对不对?你知道,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
“乐安,这个是……莫蓝……送给你的,你还记得吗?”许言艰难地说出那个可能刺痛沈乐安的名字。
“莫蓝……莫蓝……莫……”
沈乐安的右手紧握着左手的戒指,在房间里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他低着头,自言自语着,试图拼凑出一个熟悉的影像。
“乐安,要不要……出去走走?”许言重新提议。
“走一走?”沈乐安被许言的话短暂分散了注意力,停下了脚步和手上无意识的动作,“好……好……走一走。”
他顺从地跟着,慢慢走到门口。沈乐安却猛地站住脚,一把拉住了许言的手臂,焦急又紧张,“不行!不行!”
“怎么了?”许言连忙停下。
“我还要准备晚饭呢!”沈乐安的语气格外坚定,“时间很晚了……”
“乐安,我们已经吃过饭了。”许言耐心地解释,轻轻揽着沈乐安的背,想让他平静下来。
沈乐安完全不理会,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开始自顾自地碎碎念:
“我要准备晚饭,已经很晚了,莫莫要下班了,他肯定饿了,工作很辛苦的,他总是工作到很晚,不好好吃饭……我要给他做好吃的……”
沈乐安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停止了念叨,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搜索每一个角落。
“莫莫!”沈乐安提高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神情变得极度紧张和恐慌,“莫莫去哪了?我怎么没看到他?我……我很久没看到他了,他下班了吗?怎么还没到家呢……?”
沈乐安垂下眼睛,右手无意识地轻柔抚摸着戒指,思绪似乎已经飘远,带着浓重的思念和失落,“我好想他呀……我好像……真的很久……没看到他了……”
然后,沈乐安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举到许言面前,骄傲又急切地分享,“你看~~莫莫送我的戒指,很漂亮吧~~~他说……会一直陪着我的……”
“嗯……很漂亮,”许言哽咽着,一遍遍吞咽着泪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很适合你。”
沈乐安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心满意足地回到吧台边,将莫蓝的骨灰重新抱进怀里,妥帖地搂紧。然后转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许言,紧皱着眉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面对陌生人的困惑:
“你是谁?”
三个字,许言的眼泪决堤。他猛地别过头,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他深深地呼吸着,试图平复将他撕裂的悲痛。
许言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红肿。他缓慢走向沈乐安,伸出手,手掌轻柔抚摸着沈乐安的头发。
“乐安……我是许言,”许言哽咽得厉害,眼泪压不住,滴落在地板上,“……是你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你怎么了?”沈乐安懵懂地看着面前这个泪流不止的人,伸出手,指尖轻轻擦拭着许言脸颊的泪珠,动作笨拙又温柔。
许言看着沈乐安全然天真的模样,勉强勾起一点笑意,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难过。”
“那我做好吃的给你们啊~~~”沈乐安的情绪转换快得让人窒息,笑容变得热情又真诚,“莫莫可喜欢我做的菜了,每次都能吃光,你也会喜欢的~~~”
“……好。”许言只艰难地回复了一个字,便再不敢多说了。
沈乐安将骨灰盒稳妥又小心地放到吧台上,放下后又向自己的方向挪动了些,靠得近了些。然后,便开始在吧台后面忙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