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就是新年了,直到新年结束,家里只有莫蓝和爷爷两个人。这段时间,爷孙两个人都默契地绕开所有可能触痛彼此的话题。偶尔得空,对坐在茶室,也只是闲聊几句,让温吞的时光慢慢流走。
新年前两天,晚饭后,爷爷照例在茶室泡茶,水流声隐隐而安宁。莫蓝在厨房收拾碗筷,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茶室的方向。
“乖乖,别收拾了,”爷爷的声音隔着走廊传来,比平日更温和,“来陪爷爷喝茶。”
莫蓝迅速擦干手,缓步来到茶室。“爷爷。”莫蓝在爷爷对面坐下,茶香盈满了空间,热气和暖意让人的神经放松下来。
爷爷看了看莫蓝,回想起这段时间,他总是心神不定的样子,偶尔对着电话屏幕傻笑,眼里闪闪亮亮的;偶尔又落寞的失神,变得空洞洞的;也会在阳台角落偷偷抹眼泪。那些莫蓝以为爷爷没看到的眼泪,都是一滴不漏地落进了老人心里。
“乖乖,”爷爷将一盏刚刚烫好的品茗杯推到莫蓝面前,率先开了口,“有没有什么话,想和爷爷聊聊的?”爷爷的目光温和沉静,没有审视,只有能包容一切的慈爱。
莫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子。许久,小心翼翼地看向爷爷的眼睛,开了口,“爷爷,您……知道了多少?”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试探。
爷爷没有立刻答话,提起公道杯,对着杯沿,茶汤稳稳注入,不多不少,正七分。留三分余地,奉三分敬意,就算是爷孙两人,亦是如此。放下杯子,爷爷才缓缓开口,“世间的路啊,有千千万万条。未来要走哪一条,得你自己选择。”爷爷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莫蓝,“迷茫的时候,就问问自己的心,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
“我想和他在一起。”莫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语气里透着疲惫和长久压抑的痛苦。
爷爷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甚至语气都没有丝毫波澜,“做了决定,就要承受代价。这一路上,可能会有石子钻进鞋里,硌得脚疼,可能会磨出血泡,生出茧子。”
“我知道。”莫蓝沉下目光,视线落在品茗杯中,茶汤清亮,映出灯光模糊的光晕,“我……不能没有他。”每个字,轻如耳语,却重得砸进心里。
“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爷爷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爷爷的声音更柔和了些,“不要苦了自己。”
莫蓝抬起眼睛,红着眼眶,惶恐决堤,“您……您不会觉得,我……不正常吗?不会觉得……我给您丢脸吗?”憋了很久的问题问出了口,声音也变了调。
爷爷却淡淡地笑了,“爱情啊,就是两个人,两颗心,再无其他,”爷爷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杯盏,语气平常得好像在谈论天气一般,“你不过是爱上一个男孩子,这有什么错呢?爷爷反而觉得,实在是浪漫。”
“爷爷……”听到爷爷的话,莫蓝心头所有的酸楚冲撞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眼底盘旋。
爷爷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飘,却又是千斤重。他眉头微微皱起来,目光变得悠远,过往的一幕幕仍在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个再也触碰不到的影子。
“爷爷啊,已经失去了小羽……”声音里第一次带了哽咽,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平静下透着无尽的哀伤和遗憾,“不能再失去你了。”
今天是这么多年来,爷爷第一次提到莫其羽。时至今日,当年的那则新闻,仍是心里的一个生锈的刺,拔不掉,碰不了。
“如果哥哥还在……”莫蓝的声音哽得厉害,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所有的话语刺着心脏,堵着喉咙,实在无法继续下去。
爷爷站起身,绕过宽大的茶海,走到莫蓝身边坐下。“好了,孩子……”爷爷伸出温暖宽厚的手臂,将莫蓝轻轻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温柔地拍着背,“小羽他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他肯定也希望他最疼的弟弟,能幸福快乐。”
莫蓝轻轻点头,手背抹着脸颊的泪痕。
爷爷缓缓松开手,站起身,牵起莫蓝的手,“来,孩子。”爷爷拉着莫蓝,离开茶室,往客厅方向走,“明天一早,你张妈会来接我回去。这段时间,那边的房子也打理的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看看。”
莫蓝猛地拉住爷爷,“可是,过两天就是新年了,您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行啊?”
爷爷笑得舒心,“不用担心,我在那边习惯了,平时在院子里摆弄些花花草草,心里舒坦。再说,你张妈和司机都在,没事的。”
说着,爷爷在客厅电视柜前站住脚,打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两个大红色信封,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每一个都是鼓鼓的。
“过年啦,压岁钱要有的。”爷爷的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拉过莫蓝的手,将两个大红包一并放进莫蓝手心里,“这是爷爷给你们俩的。”
莫蓝愣住了,掌心中的分量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两个?”他看看红包,又抬头看向爷爷,那眼神是困惑,也是难以置信。
“当然!”爷爷故意把眼睛一瞪,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莫蓝,“两个乖乖,当然一人一个,都要有啊!难不成,你要我做个偏心的老头吗?让人家孩子觉得我这个爷爷不疼他?”
一瞬间,所有的沉重、悲伤、忐忑,都被爷爷这些带着玩笑的话击得粉碎。莫蓝一下笑出了声,眼泪又跟着流了下来。只是这一次,是释然,是滚烫的暖流。莫蓝手握着红包,思绪飘远,仿佛看到了那个可爱的笑脸,喃喃着,“乐安一定很开心……”声音里带着泪,带着无限的幸福。
爷爷看莫蓝的模样,悬着的心才真真切切地放了下来。抬起手,揉了揉莫蓝的头发,“诶哟,这下可好,往后爷爷准备些什么,可都要双份喽!”
莫蓝笑得无比幸福灿烂,眉眼弯弯。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这份爱,能有这样一份认可,是多么幸运。
除夕这天,莫蓝打理好家里的一切,窗明几净,却愈发显得空荡冷清。临近黄昏,拿上车钥匙,轻轻关上了门。
车子顺着沿海路行驶,在木屋不远处停了下来。莫蓝的视线穿过空旷的沙滩投向木屋。门廊上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亮着,屋内却是一片漆黑,寂静得让人心慌。
莫蓝的心微微一沉,轻声下车,穿过沙滩,走到门前,轻声打开门。夕阳的余晖洒进空间,停在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沈乐安蜷在光晕边缘,紧紧抱着那个大熊玩偶,侧脸深深埋进柔软的绒毛里,单薄的肩膀一下下轻颤着,不住地流着眼泪。
门打开的瞬间,沈乐安猛地抬起头,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痕,却越抹越湿。转过头,吸了吸鼻子,不知所措地坐在那。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红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乐安?”莫蓝在身后合上门,利落地脱掉冰凉的外套,快步走到床边,半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莫蓝缓缓伸出手,轻柔地覆上沈乐安有些凌乱的头发。
沈乐安抽噎着,许久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双被泪水彻底浸透的眼睛,一眨不眨,贪婪地望着面前这个人,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过度悲伤产生的幻觉。
莫蓝的心被这目光攥得紧紧的,弯下身,指腹轻轻擦拭着沈乐安潮湿冰凉的脸颊,拂着不断滚落的新泪。“来……”莫蓝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这个破碎成一片一片的人揽进自己怀里。
身体落入熟悉而温暖的怀抱,莫蓝的气息将沈乐安彻底包裹,那一瞬间,沈乐安放声大哭。歇斯底里,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莫蓝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紧紧地将沈乐安抱在怀里,手臂用力到有些发酸。手掌一下下顺着沈乐安颤抖的脊背,从肩胛到腰际,反反复复。耐心,温柔。下巴轻轻抵着沈乐安的发顶,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感受着胸前的衣衫被泪水一点点浸透。
沈乐安双手紧紧攥着莫蓝背后的衣服布料,脸深深埋进颈窝和胸膛。可能是哭了太久太用力,身体不住得打颤,甚至有些微微的痉挛。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声从嘶喊变得断续,到无力,最后只剩下抽噎和呛咳。
天光暗了下去,门廊的灯变成唯一微弱的光源。沈乐安的哭声逐渐平息下来,变成沉重的抽泣,耗光了所有力气,身体瘫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