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狸赶在他竖起三根手指前打断:“你救的那个小孩怎么样了?”
卢修傻住了,但还是依言回:“受了点惊吓但没什么事,孩子父母都是厉害的企业家,家庭条件优越,给照顾得很好。”
“哦对了,”他知无不言,不敢隐瞒,“他们还说为了感谢我相救给了我一笔钱款和工作。”
卢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过那份工作我还在考虑,家长给的待遇很好,只是我还是喜欢赏金猎人这样冒险有趣味的职业。”
岳狸摩挲手指的动作顿住。
果然是善恶各有归程。甘泰罪欲难消因此魂飞魄散,卢修坚守本心救人于危难因此终得善果。
那她呢,一个仅用心头血就可抵消所有遭受的伤害的神灵,会如何判处她?
岳狸将早就放在床头的盒子递给卢修:“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联盟任职,我们会结合你的条件和自身喜好分派部门,福利待遇——”
她笑了笑,在卢修嘴长大成“O”字形的表情中说:“应该能让你满意。”
·
有一个人一直没来。
岳狸在夜里醒来,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医生说她的身体已经大好,不日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然而岳狸神经一直刺痛。
医院多番复查却是无果,于颂和项伏泰又连着找来多个医生团队,得出的结果仍旧如初。
岳狸看着几人愁眉不展,焦急万分的样子,隔个几日便说好些了,半个月后她直言已无问题,办了出院。
联盟的总部楼盘全部坍塌,惨不忍睹,几位部长忙得脚不沾地,岳狸去重建现场走了一圈,没有问题后又去此次事故的伤员所在地一一探望。
神奇的是,没有亡者,那冶尼多纵横数百年,每逢出现必是噩梦,这次却截然不同。
听说好几位患者被发现时已经有濒死之态,却都如有神佑般吊着一口气,且顺利渡过鬼门关。
恢复也比预想中好得多。
令人骇惧的那冶尼多也不复存在,人们都说神明终于显灵。
岳狸从被探访者家中出来时街道里面燃起了香火,她浑身筋络都如针刺般,强撑着不表露异样,随行的干员瞧她遥望着缭绕而起的烟云问:“要不要去上一柱香?”
岳狸笑着摇摇头,钻进车里。
“走吧。”
她闭着眼休息,车子停下时,干员轻声唤她:“会长,已经到了。”
接着,又疑惑道:“您的大门外,站了一个人,好像是在等您。”
窗外的风捎进丝缕凉意,一片枯叶从降下的车窗缝隙中飘进,岳狸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她睁开眼果然在门外见到一人。
她压制住情绪,对干员致谢后下了车,那人正瞧着枝头啼啾的雀鸟,岳狸唯能得窥背影,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安静,只余清脆的啼鸣,与如鼓的心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绪翻腾,每走一步刺痛都更甚。
还有几步距离时,那人转过身来,颇为有礼地道:“你好。”
岳狸停在了原地,她所有的情绪和话语都像串珠一般断线散落,因为眼前的人太陌生了。
虽然是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可是神态、动作,甚至语调都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也很陌生。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吗,以至于遇到一个迥然相异的人。
“是来找我吗?”岳狸同样有礼地询问。
“我想我应该来找你,”商杞眉头微蹙,除去应该,他也很想见她,但他觉得这话对于一个并不认识的人说太奇怪,便忽略而去,“我并没有关于你的记忆,可冥冥之中……”
他难以形容那种感觉。
岳狸对他笑了,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她开了门:“进来吧。”
“我们之前也这样吗?”商杞怕岳狸感到冒犯,补充道:“经常来拜访你?”
哪儿有?他就没有一次是走过正门的。
但岳狸觉得对如今可以称得上陌生人的,说此话实在怪异,便只含糊地应了声。
大厅里还存着明显的非岳狸自己的痕迹,她余光中留意着商杞的反应,其实有些希冀他能想起。
然而没有。
他冷静旁观,全然是在看别人痕迹之感。
岳狸呼吸一滞,站起身来:“我去给你倒水。”
猛烈的眩晕袭来,她为数不多的意识心呼完蛋又得去医院躺了,却被极快地接住了。
耳鸣声不止,她好像听到商杞说话。
手被紧紧攥住,暖流顺着经脉沿至全身,刺痛感竟有减轻的迹象。
短暂的心慌消失后肌肤间的触感就格外鲜明,明明是正常的相救,可商杞就是坐立不安。
岳狸的疼痛被一点点抚平后才发现蹲在身前握着她手的人神情非常不自然,她反握住他但很快又松开:“可以帮我拿件外套吗,有点冷。”
商杞被须臾相触勾得有些失神,可她又很快离去,于是浓重的帐然若失席卷而来:“好,你等一下。”
沙发的对侧就放了件外衣,然而商杞刚拿起就有件叠在一起的内衬掉了出来,被糟蹋得破碎不堪,满是褶皱。
“这是?”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岳狸不错眼地凝着他:“你弄的。”
商杞脸庞连带脖颈都泛上绯红,岳狸好心情地哼哼两声,结果动作过大又开始疼了,商杞也顾不得火燎的感受了,扣住她的手腕:“你的身体状况并不好,我可以帮你梳理异物带来的精神损伤。”
“好啊。”岳狸无所谓地道。
她本以为梳理损伤是和刚才一样,后来才发现并没有那么表层。
商杞都不敢抬眼看她,岳狸也红着脸别过去假装观察窗外绿植。
他们都很克制,结束之后如果不是红意未消,都瞧不出半点异样。
“每隔一天我会来为你梳理一次。”他嗓音干哑。
“哦。”岳狸小声回。
商杞仍旧在门外等她,有次她忙得晕头转向,一直到晚上星星高照看到黑暗中还有个身影时才想起来忘了什么。她就干脆在门禁系统录入了他的身份识别信息。
纵然已经经历过几次,岳狸还是觉得很神奇。
他们的精神前所未有地交融,如此深切地感受彼此。
商杞呼出口气,轻轻将额头抵靠在岳狸的双膝,这让岳狸想起了些他从前的样子,很好捉弄的感觉,她生了坏心思,若即若离地揉了他的耳垂,他思绪混沌间下意识就偏头追逐她的指尖。
岳狸在他的嘴唇即将碰到时飞速地躲开了。
他湿润的眉目慢慢清醒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惊慌地起身:“对不起。”
岳狸瞧着他不说话,商杞心沉了下去,又郑重地望着她道:“对不起,我刚刚……”他难以启齿,暗暗羞恼自己:“我之后不会了。”
岳狸仰头看他,等他纠结悔恨完后问:“想和我**吗?”
商杞怀疑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但岳狸神色认真,他便难以置信地道:“你是说……”
“对啊,”岳狸不以为意,“我们人类之间彻底感受对方的方式。”
她视线往下:“你不是也对我有欲望吗,难道不想体验吗?”
商杞直觉自己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他抿着唇不说话。
岳狸挑挑眉,像说着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我去找别人。”
说着就站起身,商杞惊惶地立即拉住她:“不要。”
岳狸将嘴角眉梢的笑意掩住,扯了扯自己的手,发现根本松不了一点,她奇怪道:“怎么了,我要去喝水。”
商杞羞耻得想就地消失:“抱歉。”
别墅多了一个人。
商杞后面梳理的时候便也不再疯狂克制,试探地去吻岳狸的双眼、鼻梁和嘴唇。岳狸都一一给了他回应,这让他激动得险些失控,可他不敢妄动,岳狸的身体还需要恢复,他不想伤害她。
但这也让他倍感煎熬。
可岳狸似乎觉察不到,除了梳理的时候还会做些让他呼吸和心跳都齐齐停滞的事情。
他打开冷水,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浴室的门却被敲响了。
“可以进来吗?”
“不行!”他马上拒绝。
然而并没有用,外面似乎犹豫了会儿,还是将门打开了。
他浑身湿漉漉的,垂下的眼睫也氤氲着水汽。
“你需要我帮你。”岳狸道。
“你的身体还不行。”他仍然不退让。
岳狸赤足走近:“别担心,还有其它方式。”
……
商杞有种岳狸在捉弄他的错觉,明明可以让他将所有都忍耐都倾泻,但偏偏在关键时刻止住,好像更难熬了。
他瞳孔已经失焦,只能任由她掌控自己的全部感受。
岳狸近几日心情不错,工作进展很顺利,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好。她下班时在路边瞧见一家新开的糕点店,她听不少人夸过,正好今日得空,她便也去排了队。
回到别墅时,她轻声哼着歌关上车门,路旁的花开了,能隐约闻到香气,繁星璀璨,夜风徐徐,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走进客厅时却不见商杞。
明明是精神梳理的日子,往常商杞都会在这儿等她。
岳狸将糕点盒放下,唤了两声却毫无回应,便去各层房间里找。
然而没有,所有角落都不见他的踪迹。
岳狸有些泄气,她安慰自己商杞或许有事来迟了,但还是不免失落。
正打算走出主卧,门却突然被关了。
“不是要做精神梳理吗?”
岳狸转身,果然是商杞,她快步过去抱住他,感受了会儿他的体温才松开。
但商杞好像有些怪怪的,她这念头刚刚划过,他便如往常一样轻轻握着她手,羞赧又缱绻地开始梳理。
依旧是循序渐进,温柔有序,岳狸感受着这奇妙的体验,可是渐渐地有些不对劲了。
商杞比以往更深入,岳狸忍不住喘气着,她额头浮出薄薄的汗。
“放轻松。”他道。
然后猛地加深了彼此的交融,岳狸最后意识回笼时才发现自己伏在他的肩头。
他同样尚未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
岳狸不解,她艰难问:“为什么这次要到这种程度……”
商杞偏头在她脸颊烙下一吻:“你的精神损伤不是还没好吗,我怀疑是之前都太蜻蜓点水了。”
岳狸脑中的弦霎时断了,她挣脱商杞的怀抱,他也由着她脱离。
“你知道了。”她的精神损伤其实已经好了一阵子了,但她耍坏心眼,瞧着商杞在被她作弄后又不敢动她。
现在,暴露无遗了。
“当然,”他漫不经心回应,视线慢慢落到她殷红的唇,“那我应该得到补偿。”
岳狸由着他将自己按倒,可是渐渐地一股怪异感涌上心头,不同于前段时间的克制保留,商杞的疯狂,以及对她感受与身体的把控倒让她想起从前。
她从无序中睁开眼,却落入他一错不错地眼中,这眼神……
岳狸用力推开他,等氧气都涌入后她颤声问:“你想起来了,是吗?”
商杞单手撑床,勾起唇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无端让人感到凉凉的。
岳狸隐约觉得,自己或许、大概、可能完蛋了。
她腾地坐起,向门口跑去:“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
然而商杞突然出现堵在她面前,她后退半步却被人从后环住。
岳狸瞪大双眼,浮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总不会,那什么,还能有几个吧?!
床边传来悠悠的声音:“你猜对了。”
“神有万灵。”
岳狸两眼一黑。
完了。
她是真完了。
·
联盟最近结束了两桩足以撼动基石的案子。
803案平反,岳狸终于名正言顺回到了联盟,而罪犯遂青,不仅违禁实施基因改造,更制造伪证,构陷污蔑,罪行又被重新审理。
另一桩案子,则依然与803案相关。联盟前副会长百里承主导了803案,更被查明此前被爆事由皆铁证如山,其罪行昭彰,罄竹难书,是以被撤职,清算资产,判处死刑。
岳狸穿上大衣,从办公室乘电梯一路来到历史展览室,她才叩响里面便传来声音。
“进。”
岳狸推门而入,一直走到画像长廊处,才看到老人的背影。
她因这熟悉的场景恍惚了一瞬。
也是在这里,庄辅友给出了最后的谜题。
现在,胜负已分。
“理事长。”她弯腰行礼。
庄辅友因她这话牵起嘴角,胸腔震荡,发出松快的笑:“恭喜。”
他心情不错,阻止了岳狸推他,自己将所有画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你比他更强。”
岳狸即刻意会了这个“他”是谁。
“但对于这个位置来说,”庄辅友在最后一张画像的面前停下,拍了拍右侧空白的地方,“冷漠不足,仁慈有余。”
岳狸闭了闭眼,所以,所以,他从头到尾都知道遂青的意图与执念,并放任事情发展。
他要让遂青做她的磨刀石。
“我曾经以为你不会是最后留下的人,”庄辅友毫不隐瞒,“可现在看来,结果并非如此。”
他转过身来,如同一个和蔼的长辈:“我期待你的表现。”
他笑起来:“但我并不认为我错了。”
岳狸出来的时候冷风更甚,路过的干员促狭问她:“会长的大帅哥男朋友没来吗?”
岳狸没想到连他们都知道了,开了句玩笑:“每天瞧你们秦部长敲锣打鼓地排戏就够热闹了。”
不过她还是回了:“他最近有事。”
商杞确实忙碌得不行,他作为曾经香火最旺盛的神祇,如今除了11号大街却再无一座能勉强说是完好的神殿。但他言称,神灵庇佑不在于此,是以去清理各分区束手无策的异物去了。
她心柔软了些。
去科技部听完最近的研究成果汇报后,岳狸驱车向着城外而去。
联盟在各地都修建了收容所,用于收纳那些无法被彻底处理亦或具备研究价值的异物,其中编号17的收容所收押的都是危险等级最高的异物。
看押人早早得到消息出来迎接,但岳狸显然并不需要。
她在这里待过一年。
“他之前被141号上伤了胳膊,目前身体状况良好,现在被提到了单独的会客厅。”
“知道了,”岳狸点头致意,“多谢。”
看押人道了句“应该的”就恭敬退下。
这里被提前录入了她的信息,岳狸进行识别后,门就开了。
里面的人静静坐着,即便形容落魄背依然挺得很直,气势如昨,仿佛仍是高高在上的被人尊称的会长。
机械音响过后,门被关起,岳狸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他们认识多年,倒是很少有如此平和的时刻。
“黄望津说你与ACR签订了协议,你既已不在协约也就作废了。”这也是百里承在联盟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百里承不屑冷讽:“这么急着背叛我找新主子呢。”
“谈不上背叛,对于联盟的大多数人来说,无论上面的是谁都不重要,他们关注的只是自己。”
“我以为这么多年你也很清楚。”
“清楚?”百里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趣闻,他前仰后合,好半晌才擦去眼角笑出的泪,“岳狸,如果你能做到,也就不会有遂青的事。”
岳狸陷入沉默,这短暂的无言给予了百里承信心,他紧接着道:“你把她看得重,给她信任,给她爱戴,她又把你当做什么……”
岳狸懒得听那些话,将符印扔在桌上:“我继任了。”
百里承的得意张狂无谓在须臾间都如破裂的面具般碎掉了,他目眦欲裂,紧握的拳抑制不住地颤抖,岳狸看着他这模样说不上心里有多畅快,只是不禁回想,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场景。
“他总是这样偏向于你。”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都含血带恨。
岳狸觉得这话颇为幽默:“如今的联盟是他一手打造的,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冷漠。你、我,还是其他都不过是他维系联盟稳定的工具,你很清楚,他只想要一个满意的胜利者,至于是谁,不重要。”
她向后靠,离对面的人远了点:“你只是不想承认,我赢了。”
百里承猝然跃起要掐住她的脖子,隔在两人间的桌子被腾地掀起,东西洒落一地,刺耳的声响惊动了守在外面的看押人。
门被破开,他很快被按住,激烈地挣扎着,胳膊上的伤口渗出血迹,他谩骂着,咒怨着,让岳狸拭目以待。
岳狸望着他的眸子,突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她刚刚赢下月度考核,他望向她时,眼睛也是这样燃烧着熊熊野心与不甘。
以及其下隐含的恐惧。
当时,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轮椅来到她身旁,递了刻有她名字的铭牌。
“你会赢过他的,对吗?”老人说。
百里承的声音逐渐远去,岳狸在会客厅坐了会儿。
走出收容所时,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的叫喊。
她在这里与那些异物共处过,旧伤叠新伤,从医务间醒来就又被丢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不一样的是,她出来了,而百里承会永远留在那里。
寒风刺骨,岳狸将大衣裹紧,手机忽然接连震动了好几下。
“小岳,出来聚会,我们都等着你呢。”
“会长,要不要我和李曼来接你?”
“[表情][表情]哈哈哈哈哈哈还得是我邓某人,你瞅瞅项伏泰那熊样!”
“快来!男朋友也在等你[斜眼笑][照片]”
岳狸正要回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
“回头。”
岳狸大脑空白了瞬,她愣愣转头,便见商杞站在枫树下,眉眼弯弯,眼映春水,像漫无边际的冰河都被融解。
他快步走来,不远处的两辆车里,所有人气嘴八舌的。
“没来得及看消息吧,那是半个小时之前的!”
“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哈哈哈哈哈快上车!”
她落入温暖的怀抱。
天气是有些冷,岳狸想,但没关系,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