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闻言,连退几步,连忙摆手否认。
这哪是他们下人可以随便议论的,虽说夫人对大人的态度冷淡,但大人对夫人还是怀揣着一腔热情的,这不和也只能算是夫人单方面的不和。
“这么说季大人在里头?”东方站直身体,眼中的兴趣逐渐消散,视线在灯火通明的青楼和下人之间徘徊,“季夫人叫你们来的?”
大冬天的,下人冷汗都要出来了,姑且不谈大人是不是真在里面,眼前这位东方大人也算是个尚书,那可是大官儿啊!怎能当
中打听同僚的家事儿呢?
下人也不敢反驳,只得笑两下:“大人,这是主子们的事儿,我们做下人哪儿能知道呢?”
“也是。”东方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眼珠子一转,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嘴角翘起,又是平日里那副谦谦公子的样子。
季府的下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这位东方要走了,心里暗松一口气,这位大人终于要走了。
“那不是季大人嘛!”
季府下人听见季大人三个字,顿时转身,果然看见了远处缓缓走过来的季礼。
真的是季大人!
转身正要向东方道谢,可身后哪儿还有人,就像一开始突然出现一样,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在了街道上。
“大人,我们可算是找着您了。”
季礼被第一阁那几人送到城门口之后,便跟他们分开了。
整个人浑浑噩噩,脑中装不了任何事儿,眼前不断重复着方才那几幕,耳旁也是刀剑相碰发出的鸣叫。
沿着街道走,不管路人惊讶的目光,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
他只觉得周遭环境越来越杂乱,好想赶快离开这里,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来整理一下,好好缕一下脑子。
不——他现在想要见到老师。
第一阁的人说了,他们会把老师带回来——可他们没说会把老师带到哪里……
“大人……”季府下人见主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由起了担忧之色。
主子这样子……还有来的方向,一看就不是从里面出来的,心中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呼出来。
可也正是这副样子,更让人操心……
“是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儿?”季礼突然缓过神来,双手扣住下人的肩膀,也不管身处何地,大声质问。
下人连忙点头:“对对,大人……是杜大人……”话还没说完,禁锢双臂的力道骤然离去,方才海一副颓势的人,此刻不管不顾
往前面冲去,几人费了好一阵功夫才跟上他,没让人跑丢。
事发突然,季府仓库里并没有准备丧事用的东西,因此府门口并未挂上白绸,只是将门口两顶喜迎除夕夜的红灯笼钩了下来。
季府一路狂奔回到府上时,正巧陆芸安排去买寿材的人回来了。
这几人乍然看见这么狼狈的大人,也是愣住了,正在犹豫要不要行礼时,面前的人风一般冲了进去,没留给这几人多的眼神。
“夫人,大人回来了。”天冬看见了从外面跑进来的季礼,连忙提醒陆芸。
陆芸遥遥看过去,季礼看上去比几个时辰前更加狼狈。
男人从外面进来,昂贵的衣料沾满了泥水,衣摆处零散挂着冰霜。
发冠凌乱,此刻随着他的跑动,在他头上一晃一晃的,歇歇勾着头发,才勉强不掉落。
袍角的空缺格外明显,随风飘扬的破布让陆芸收回了视线,若无其事的看向挂着冰溜子的屋檐。
“夫人,大人找回来了。”派去找人的下人前后脚来到她身前,陆芸假装看不到他的眼神,挥挥手让他下去,接着继续看着前面
不远处嘈杂的屋子。
冬风刮过枯败的树梢,一切都静止了,所有声音统统销声匿迹,唯有屋内痛苦的悲鸣响彻云霄。
陆芸的眼神闪了闪,“杜大人待他很好吗?”这是她从未听见过的悲伤。
身后两个婢女的眼眶都红了,天冬静静抹着眼泪,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连翘哽咽着回答她:“杜大人待大人如亲
子,甚至对待杜小大人都没有这么用心。”
“是吗?”陆芸低声呢喃,微微偏头看向哭泣的两人,一瞬便收回了视线,眼中未有过多的情绪,“你们在这儿等着。”说罢,她
抬脚往前面那间充斥着悲痛的屋子走去。
裙摆擦过地面,艳红色的手炉留在原地,成为整片雪地,乃至此刻季府中唯一的色彩。
木门虚掩着,里面的烛火透出点点微光。
陆芸手搭在门框上,将缝隙扩大了些,抬眸向里面看去。
屋内只有几人,拿着帕子的下人低头垂眸站在角落,死盯着脚尖。
松茸深色耷拉着,垂首站在棺椁一侧,右手几次抬起又放下。
而季礼……
季礼跪倒在棺椁前,脊背被悲伤压得弯曲,双手紧扣棺木,手上青筋暴起,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这一切被陆芸净收眼底,睫毛下垂,投下一片阴影。
他们大燕人既然这么注重感情羁绊吗?
如何让质子回国,她其实一点想法也没有。之前说有,是骗她们的。不能将人悄悄送回去,而是必须让大燕恭恭敬敬地把把北
国皇子送回去……
看着屋内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哭得不能自已。
陆芸弯唇,抬手将半阖的门关上,屋内的一切渐渐消失在眼底。
“来,你过来。”陆芸心情舒畅,面上还是要做出伤心的样子,对着不远处的两人招招手。
天冬面上泪痕未消,小着跑过来。
“夫人。”
陆芸点头,瞥了眼紧闭的房门,黯然神伤:“你们留在这儿吧,交给旁人我也不放心。”
“夫人,您怎么办?”
“一是半会儿能有什么事,你们留在这儿照顾大人。”陆芸善解人意的摇摇头,“交给旁人照顾我不放心,你们二人放心些。”
陆芸看着二人又要落泪的眼睛,没有耐心跟她们拖下去,压着眼角拍拍二人消瘦的肩膀,绕开她们,施施然走向远方。
“夫人,您将提灯拿好。”连翘快步上前,雕花木杆被陆芸握在手心,“多谢。”
陆芸再次转身,目光扫过正中间的屋子,一愣。
是她的错觉吗?方才是不是有人在看她?
定睛一看,什么都没有。
*
前户部尚书在十里亭被刺杀的消息一出,全京城都陷入莫名的恐慌中。
皇帝震怒,派人彻查此时,但直到杜游的棺椁从季府抬出那日,依旧没有任何结果,那群人仿佛凭空消失了,查不到任何踪
迹。
陆芸在季府角落目送送丧队伍的离开,知道季礼今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后,找个理由带着两个婢女,悄悄离开了季府。
在大街末的一处茶楼坐下,寻机与阿云换个身份,从茶馆后门离开,穿过嘻闹的人群,径直走进玉福斋。
那间房间里已经坐了两人,一人一边站在窗边看着下方大街上的场景,见她进来,齐齐往后退,将窗口的位子让给她。
送葬队伍走得很慢,陆芸单手撑着窗棂,看着队伍缓慢向外挪动。
哒、哒
陆芸食指敲着窗框,眼神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