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凌扬晃了晃刚从警员那里拿来的八号美术馆展品清单,“今晚干票大的。”
衍竹双手抱胸,淡淡道:“说说看。”
“我刚才看了于述几年前在病房墙壁上画过的画,和在八号美术馆里的画一模一样。”
“于再生知道我们会对仅剩的几个美术馆加强戒备,但他想毁画的话,爆炸已经行不通了。”
祁念祎手抵下巴思考:“那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会偷画。”
于述见过衍竹和祁念祎,对他们很是抵触,五人在住院部后边搭上梯子,宁挽今踩着阶梯一步一步爬上于述病房的阳台,见医护人员都不在便敲了敲窗。
于述刚刚平复心情,这次宁挽今绕过他的逆鳞:“于先生,我知道您和您的妻子很恩爱,你们有一个儿子。”
“但您的儿子和我们说他很想你,想再见你一面。”
“见我……一面?”于述迟疑不决,“真的吗?”
宁挽今点点头,“是的,您儿子很爱您,一直牵挂着您,您想和他见面吗?”
“想的,我想。”
谈策扶好梯子,宁挽今慢慢爬下来,比了个OK的手势。
“接下来,就等于再生行动了。”凌扬吩咐,“到八号馆周围加派人手,千万不要暴露行踪,让他们父子相见就好了。”
…………
于再生鬼使神差地对上男人投向自己的视线,心脏骤停了一瞬,眼睛里布满惊愕和茫然,将男人瘦削的身影映在眸中。
于再生攥着手中的画作,心跳猛然加快,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的眼眶渐渐被一抹不知所措的红色覆盖,泪珠不停打转,他抽咽着不让眼泪落下,最终匆忙移开视线,别过脸慌乱地抹掉这些不争气的泪水。
在爷爷那里受尽的委屈此刻如同潮水一般拼命涌了上来,一直盘旋在心头久久不散,而男人只是远远地观望着他。
即使素未谋面,即使被莫大的仇恨包围,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男人究竟是谁。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是爷爷说从小就把他抛弃了的人,也是他恨了一辈子的人。
男人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颤抖着声音:“于再生……是你吗?”
“走开!”于再生大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展厅内顿时结起一层薄冰,地面、墙壁、天花板上都形成细小的冰锥,像于再生的心一样摇摇欲坠。
于述没有被他的气场扼住,衣衫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于述狼狈地抹了把脸后缓缓走上前,“儿子……我是你父亲啊……“
于再生一把甩开于述的手,他瞪着于述,冷声说:“我没有父亲。”
一把刀子无形地刺入于述的心脏,于述闻言愣在原地,“是我对不起你……我和你爷爷都对不起你。”
于再生冷笑一声,审视的目光抬眸望向于述:“你不用在这里惺惺作态,于适已经死了。”
他一字一句道:“被、我、杀、死、的。”
“我知道……我知道。”于述揽过于再生的肩膀将他抱在怀里,温热的体温接触到于再生冰冷的皮肤时,于再生终于卸下所有防备,连带着他那颗心也被暖意融化。
“我知道你是这几起连环爆炸案的凶手,也知道你恨透了我们。”于述丝毫不惧儿子的锋芒,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但你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好吗?”
…………
二十三年前。
又是一年秋,午后的风穿过金黄色的麦田,麦穗成片弯了腰,少女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麦穗,她稳了稳头上的草帽,裙摆随风摇曳。
远处的少年架起小板凳摆好画架,手拿调色盘和画笔,将这幅动人心弦的画面记录下来。
少女曼妙的身姿渐渐在他笔下成型,少女在一片金黄中翩然起舞,阳光倾洒而下,麦穗虽然夺目,可远不及她耀眼。
少年腼腆地站起身,穿过小路来到少女面前,声音略带青涩,脸上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你……你好,我在这里写生,顺便把你也画了进去,不建议的话……请收下这幅画吧。”
少女明媚的笑脸深深烙印在少年眼中,她接过画,细细欣赏了一遍画的内容,夸奖道:“画得真好,谢谢。”
少女望向少年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很是拘谨:“我叫……于述。”
“很好听。”少女眉眼带笑,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我叫阿蕴。”
后来他们经常在这片麦田相遇,成了知人知心的朋友。
于述向阿蕴吐露心声:“小的时候,父亲硬逼着我学画画,我不想学,尝试和他反抗,他就拿衣架打我逼我去学,打得我背后青紫一片,我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只能妥协。”
“每天必须画够两幅画才有饭吃,如果他不满意就会拿鞭子抽我,我一样没饭吃。”
“他一定要让我成为像他那样有名的画家,稍微不合他的意他就打我,我画得不好的时候,他就一把把画抢过去撕成碎片,羞辱我画的东西是四不像,骂我怎么什么都学不会,简直是太蠢太笨了,怎么就生出我这么一个儿子。”
阿蕴轻轻抚摸于述手臂上的疤痕,满眼皆是心疼,她郑重地叫了一声于述的名字:“于述,我们私奔吧。”
阿蕴对上于述不可置信道目光,于述迟疑片刻,轻声道:“好。”
于述问:“这算是谈恋爱的意思吗?”
“算。不过我得跟你提前说明。”阿蕴深呼吸了一下,将自己的秘密透露给于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我其实不是人类,我是负向异体。”
“负向……异体?”
“我的本体是一级蜂鸟,但我从来没有残害过人类,从始至终没有喝过人类一滴血。”
“负向异体不是以人类的血为食吗?不喝人血,那你是靠吃什么活下来的?”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二级负向异体作为最底层的存在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有些一二级负向异体生性胆小不敢去杀人,只能慢慢被饿死。
“我喝的是动物血。”阿蕴说,“这样做的代价就是我的身体会变得很虚弱,长期以往,我的寿命肯定不如你那么久,你要做好我随时都会死亡的准备。”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于述俯身抱住阿蕴,“傻瓜,怎么会不愿意。我不会让你比我先死的。”
阿蕴挽过于述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上,露出笑容:“真好。”
于述瞒着父亲和一个负向异体在一起,只能小心翼翼过着日子。
他们在麦田里牵手拥抱,于述经常画下阿蕴在麦田中的各种样子,转圈起舞的、回头望向他的、笑着的、低头编花环的,应有尽有。
这些画他不敢带回家,全部送给了阿蕴。他每天和阿蕴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一眨眼就过去了,在这之后他必须加快速度完成父亲布置的任务,赶回家去。
阿蕴是他见过的最温柔善良的女孩子,阿蕴会热心地帮助农民收割麦穗不索取一点好处,会轻声细语地为小朋友讲睡前故事,陪小朋友一起放风筝一起做游戏,和周围的村民相处得其乐融融。
再后来,阿蕴怀上了于述的孩子。
于述得知消息的那天欣喜若狂,兴奋将耳朵贴在阿蕴的肚子上感受宝宝的胎动。
阿蕴问于述孩子应该叫什么名字才好,于述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他说:“宝宝,因为你妈妈我才感受到了世界的温暖,原来这世间不只有谩骂和诋毁,还有这么多美好的情绪。”
“因为你妈妈,我获得了新生。我不希望你走爸爸的老路一生都在被人控制,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再次获得新生,活出你想要的样子。”
“就叫你‘再生’,好不好?”
“于再生……”阿蕴沉默了一会儿,“真是个好名字,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用这个。”
“等生完孩子,我们就离这里远远的,去城南。”
再生,意味着新的开始。
两人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命运总是格外残酷。
阿蕴怀胎九月,临盆在即的她坐在小木屋的椅子上为宝宝缝制帽子,于述匆匆从家里赶来陪阿蕴度过生产前煎熬的时光,夺过阿蕴手中未缝制好的帽子和剩余的毛线,抚摸着她的头发,“预产期就在这几天,怎么还做这些事情,快休息去吧,我来缝。”
砰的一声,门重重被人踹开,于适满脸怒火指着阿蕴,高声质问:“于述,她是谁?”
于述慌忙跑到父亲面前挡住阿蕴,浑身发抖却寸步不让,祈求道:“她是我妻子,爸……我求你了,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于适扬起手臂狠狠打了于述一个耳光,拎起他的衣领,气到面部狰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于述,你想毁了于家吗?你怎么会被这种肮脏的生物蒙蔽双眼?她是负向异体,是个怪物!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几天前于适发现自己的儿子有些不对劲,一路跟踪着他来到麦田里,亲眼看见阿蕴因为孕激素的影响不受控制地张开灰褐色的翅膀,吓得落荒而逃。
但之后于适了解到阿蕴只是一个一级负向异体,根本不具备攻击力,才敢再次跟着于述来到麦田。
于述后退几步,咬紧牙关反抗:“她不是怪物,我知道她是负向异体,但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
他低声下气地求于适:“爸……她不是怪物,她……”
“呃……”阿蕴忽感□□一热,羊水顺着双腿流了下来,于述见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拖住于适的脚步,等到阿蕴艰难地上车之后立即钻到驾驶座扬长而去。
待产包早已放在车的后备箱,于述偏头看了一眼阿蕴的情况,担心道:“阿蕴,撑住,我们去医院。”
“不……”阿蕴喊,“不能去医院。如果被他们知道再生有负向异体的血脉,再生会死的……去偏僻的地方。”
于述无法,猛踩油门将车开到极其偏僻的草地旁,阿蕴大汗淋漓,历经千辛万苦生下于再生。
五个小时后,于适找到了他们。
小于再生扑腾着那双连羽毛都没长齐的黑翅膀,于适怒火中烧恨不得掐死这个孩子,但法律让于适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