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
近来一切都很好,我也很好。打算把Hampton海边的其中一栋别墅的泳池填平改成草地以便给罗尼更大的跑动空间——想法取材自我的一位邻居,那位先生为她梦想成为足坛巨星的女儿不惜推平别墅改建足球场,罗尼十分羡慕。据管家说‘它数次偷偷溜去别人家的场地,甚至为此学会了钻狗洞。’怕它指责我不爱它,我只好也为它改建。
罗尼是一只顽劣的狗,总是犯下充满想象力的错误。比如说它会把储酒室里全部藏酒的软木瓶塞一个个咬开,比如说它总是把我的电脑以一种不经意的姿态从桌子上推下去,比如说它最喜欢的便池是品质最好的的哈瓦那雪茄。请来训犬师礼貌告辞了五个,疯了八个,她们一致说并不是罗尼的问题,罗尼只是……她们出于职业道德没有说下去,真该录下她们的表情给你欣赏一下。
我还是没法责怪罗尼。罗尼最近越来越像巴里,他玩球和飞越到空中叼飞盘的姿态总是让我十分恍惚。虽然巴里已经告别了我十二年之久,但看见罗尼时我总会想,这是巴里以另一种方式陪在我的身边。而巴里让我想起你,想起你的时候我的心就变得那么柔软。就这样我总是对罗尼展现出我最大的宽容。
仍然听你的话,从不饮酒。每次我这样说你总是显得很疑惑,你说你不记得对我说过戒烟戒酒这样的话了,然后缠着我问,而我总是笑着说下次,因为我喜欢你问我问题的样子,你仰着头,眼睛闪闪发亮,俨然对世界充满好奇心。我真想你。
二十出头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开始沉迷酒精。后来在斯瓦尔巴岛旅居的某个冬天,我给你写信,写好后铺在桌子上晾着。朋友来叫我,我于是去和他们泡温泉,并打了一下午德州。聚会结束的时候发现岛上的邮船要启航,我赶紧把信塞进信封,不小心把买酒的小票也夹进去。
那一周我都在忐忑地等待你的回信。但你的回信显得很平常,是在讲你的高中生活诸事。你讲你上语文课和同桌下五子棋被广播通报批评,晚自习给我写的信被教导主任指责是情书,晚上在宿舍用单词笔听上个世纪的摇滚乐然后不小心外放又被宿舍管理员抓住。
信的结尾你把那几张小票都寄回给我,小票是挪威语,你在背面对应的地方把中文翻译写上,最后画了一个小哭脸,小哭脸的眼泪是你特意用蓝色的水笔描画的。
我从此不饮酒。
好了,回归主题。金权顺在这周三决定离开,他是这个公司里最后一个你见过的人。也许你会为我忧心,但对我来说,这仅仅意味着我将独自出席下周最高院针对我发起的反垄断听证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习惯了孤独的感觉,习惯了没有你参与的人生。
够了,我听到罗尼又在狂吠,伴随着管家的大叫声,听起来管家已经绝望了,她需要帮助,我必须冲过去帮她。
顺便,自你离开后我每一周给你写一封信,这是第五百二十一封,很有意义的数字。未来这批信件的灰烬会随着我的骨灰在海洋里奔腾,会变成水蒸汽,然后变成一场雨或雪落在土地沙漠草原森林海洋和高山,落在每一只欢跃地小狗身上,向世界万物讲述我想念你的方式。
G.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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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字如面。
如果真的可以见字如面,这将会是我们在此世最后一次见面。你应该用心挑选衣服和调香,目光要十分从容,要像奔赴一场盛宴或者签下二十亿美金的合同那样,你明白了吗,你要这样见我。
好吧,我开玩笑的,这种仪式感反而太疏离。我只是希望看到这里你会轻轻笑一笑,会吗?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总是希望你笑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你家。害怕被父母关到寺庙独住所以躲起来,正好钻进你的房间。我是从一而终的无神论者,但至今仍然感谢上天在那一刻忽然降下的垂怜,我有无数个门可以选择,却正好推开了有你的那间。你呢,你那个时候还很小,脸上全是母亲的影子,有一种云雾绰约的美丽。你的父亲和目前的母亲总是刻意地忽视你,谁都能欺负你,你变得像一只总是受惊的鸟,你的眼睛犹疑地望向我,美丽在你的脸上惊人地燃烧,你认出了我,你当然知道我是谁。我是你同父异母哥哥的亲表弟,你的痛苦、挣扎、你的愤怒全是我和我的亲人害的。但你还是接纳了我,像一只幼鸟接纳另一只幼鸟。
我们的关系从此一直很好,我信任你就像我信任太阳每天会从东方升起一样。后来你去美国求学,我缠着你,要求你一定要和我保持联系。在我不明白时区的时候仍然每天和你通话,总是依照我这里的时间,上午九点,下午一点,晚上六点……你总会马上接起来,电话不会响第二遍。很好奇你怎么忍耐电话铃声的,你显然是个对世界没耐心的人。但你总是对我很有耐心。
十五六岁的时候我遇到了暴力事件,心理创伤严重到无可救药,舅舅和父母依然决定把我放在寺院里静养,那时我尚未从那件事里挣扎出来。我的情绪在干涸,记忆在蒸发,我忘记怎样使用舌头,忘记别人每一个表情的含义。
寺庙里的法师们只见佛不见我,没发觉我的异常,也许是发觉了,但也选择沉默。他们是不敢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