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回村那天,天灰蒙蒙的,风里夹着细碎的雪沫,落在地上就没了踪影。
她买了回县里的火车票,又从县里搭拖拉机回来的。
行李不多,一个旧柳条箱,几件衣服,半袋子药,还有从家里带的几条咸鱼。
车停在公社路口,她下来走了小半个钟头。先回知青所放东西。
所里人稀稀拉拉,有人上工去了,有人窝在屋里。
宋建国看见她,先是一愣,接着“哎哟”一声:“你可算回来了!走了一年多,大伙都以为你不回来了。”
林晚秋把柳条箱往门边一放,搓着手笑:“本也早该回的。”
主要是赶上了闹饥荒,各个领导当然不一样她回来,多一张嘴不说,出了事还要负责。
她顿了顿,问所里近况。
宋建国简单说了几句,东一句西一句的,哪个知青调走了,哪块地又改了。
说来说去,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
宋建国是知青所里最早来呢一批,而且年纪大,人也不错,知青很信服他,算是知青所的领事。
林晚秋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待会儿去看看南枝。她信里说搬到团结大队了,我还没去过她新家。”
宋建国点点头:“你走了以后,所里变化不小。周南枝年初结的婚,男方叫季昭,退伍兵,在村里口碑不错。她信里都跟你说了吧?”
宋建国和周南枝并不熟,而且还不在一个大队,这些都是听说的。
“说了些。”林晚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瘦尖的下巴,“她让我回来一定去找她。说家里做了腊肉,给我留着呢。”
宋建国笑了:“那你是得去。周南枝现在日子过得滋润,上回所里有人去团结大队办事,回来说她家院里晾了一排肉干,把人都看饿了。”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笑意收了收,“不过所里有些人,看她嫁得好,心里不自在。你回来,少掺和那些。”
林晚秋“嗯”了一声。
她心里有数,没接这个话。把行李归置好,又跟宋建国道了谢,便出门打听季昭家的路。
天阴得厉害,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小刀子。林晚秋裹紧围巾,走得急。
她知道团结大队,离知青所将近五里地。
走到村口,碰见个背柴的老太太,她停下来问:“婶子,季昭家在哪?”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往西边巷子指了指:“最里头那家,院里有棵树。”
林晚秋道了谢,往巷子里走。那巷子窄,两边的墙根积着残雪。
她数着门,走到头,果然看见一棵树从墙里伸出来,光秃秃的枝子被风吹得直颤。门半敞着,里头有孩子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
她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推门。
周南枝正蹲在井边洗萝卜。
冬吃萝卜夏吃姜,不老医生开药方。
冬天来了,给家里人也补一补。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林晚秋站在门口,背着光,人瘦了一圈,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一眼。
周南枝先站了起来,手上的水没擦,在衣摆上蹭了蹭。她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声音不大,跟信里那些字一样。
林晚秋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哭。她只是点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
“进来坐。”周南枝把萝卜拾进盆里,顺手从井边拎起水桶,“屋里暖和。我给你倒点热水。”
两人很久不见,一点也没有生疏和不自然。
林晚秋跟着她往堂屋走。
两个小的正在地上玩,小书言盘腿坐着,手里摆弄几个木块,石头趴在旁边写作业。
见来了生人,小书言仰起脸,眼睛滴溜溜地转:“阿姨,这是谁呀?”
周南枝说:“这是林阿姨,我以前的好朋友。”
小书言立刻站起来,脆生生地叫:“林阿姨好。”石头也放下铅笔,叫了声“林阿姨”。
林晚秋愣了一瞬。她看看小书言,又看看石头,最后把目光落回周南枝身上,像有满肚子话,却不知从哪句开始。
周南枝把热水递给她,说:“先暖和暖和。晌午在这吃饭。正好今天蒸了二合面馒头。”
林晚秋捧着搪瓷杯,手指冻得发木。
在外面走了快一个小时,太冷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抬头看周南枝,“你过得好不好?”
周南枝已经在信里说了她很好,不过她还想亲自看看才放心。
周南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散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神情很平静:“挺好的。季昭人实在,孩子们也听话。”
她往西屋指了指,“那两个大的,书言九岁,石头七岁。小的还在睡,叫小满,快一岁半了。”
林晚秋“哦”了一声,低头又喝一口水。屋外风大了,吹得枣树枝“啪”地抽在墙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