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司小狸的行踪变得很是诡异。她常常在三更半夜才悄无声息地溜回屋休息。待到第二天清晨听学,她便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流黎师姐一根戒尺“啪”敲在她桌上,当即吓得她立马精神起来,没过两分钟,又是点头如捣蒜。练剑时又恨不得以剑为杖、倚着睡过去。全契英剑鞘只往她屁股一打,她立马站定,不过一会头又倚着剑打起瞌睡。
师姐们也当众训斥了她好几回,流黎实在生气:“司小狸!你若再把夜游当正经事,便去戒律堂抄十遍《清心咒》!”
她立刻换上那副招牌式的嬉皮笑脸,又是作揖又是告饶:“师姐师姐,我错啦!下次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模样诚恳得让人不忍苛责。可惜这乖巧劲超不过两天,她便又故态复萌,身影再度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恰逢大悟会前夕,门派中事务繁杂,人人忙得脚不沾地。白灼华与无望仙姑、流黎师姐一同整理交流卷宗,整日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卷册之中;文菲则被环水师姐指派去布置接待各派宾客的客舍,细心打点一应起居用品。两人都察觉了司小狸的反常,边找了个机会问她,文菲道:“司小狸,你最近去哪儿了?整日晚归。”
“没礼貌!怎么直呼我大名?”司小狸打着哈欠摆手:“后山的流萤最近特别好看,我贪玩多看了一会儿嘛!”
“有吗?我看与平日没什么差别啊。你可别干什么坏事?”
“放心放心,整天在这灵瑶山,能干什么坏事!”她笑嘻嘻地搪塞。
白灼华与文菲对视一眼,也只得将疑虑暂且压下。
这一日,厢舍转角,白灼华刚忙完便迎面遇见了正蹑手蹑脚正要开门的司小狸。她停下脚步,眸光清泠地盯着司小狸的背影:“你夜夜迟归,到底在做什么?”
司小狸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又堆起惯有的笑容,摆手道:“哎呀,不就是后山的流萤最近特别好看,贪玩多看了一会儿嘛!”
白灼华闻言,并未再追问,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能穿透层层伪装,直抵人心。她蹙着眉头,只冷冷丢下一句:“好自为之。”
时光如水,一个月匆匆流过。灵瑶山愈发显得热闹非凡,各门各派的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身着不同服饰的弟子、掌门们纷纷而至,丹虞派的各个角落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方言与寒暄。一年一度的医道盛事——大悟会,终于在一片庄重而热烈的气氛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此次大悟会的交流,依然遵循古例,“切磋琢磨,共求大道”,首日的“讲学堂”内,高朋满座,气氛肃穆。主讲的是黄真派的成候山,他声音洪亮,引经据典,从最为根基的经脉学说起始阐述着经脉与脏腑“五运六气”。随后,各派代表轮流发言,讨论如何博采众长,融合各家流派的独特治法,并将这一年中新出现的几样棘手病症拿出来逐一剖析梳理。按照惯例,每日上午是固定的习学交流时间,下午则留给各派自行整理笔记、研讨案例或是休息静思。
当然,学术交流,难免有理念分歧时,那场面便难免“激烈”起来,唇枪舌剑,争执不下,几乎成了历年保留的景致。
这天,司小狸原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与周公幽会,突然听到有人大吼一声:“成侯山,你什么意思?”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正是从孟河派掌门孟图海的坐席区爆发出来的。怒吼瞬间将弥漫在殿堂中的、略带倦意的学术氛围炸得粉碎。司小狸,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睁开那惺忪睡眼,只见孟河派的掌门人孟图海已然离席而起,一张国字脸涨成了猪肝色,右手食指几乎要戳到对面黄真派掌门人成侯山的鼻尖上。
成侯山倒是稳坐如山,只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颌下的短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道:“孟掌门,何故如此动怒?有理说理便是。”
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孟图海气得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如同破锣:“说理?跟你有什么理可说!拿着老祖宗那点汤汤水水的雕虫小技,也敢拿到大悟会上来当神器显摆?我孟图海都替你丢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黄真派以《汤液经法》立派,最重药物配伍与方剂熬煮,此法传承千年,活人无数,乃是医学正道。孟图海此言简直是公然羞辱整个黄真派的根基。
成侯山再好的修养,也无法安坐了。只见他脸色一沉,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霍然起身。那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哐当作响。他身材虽不及孟图海魁梧,但此刻挺直脊梁,气度自生:“孟掌门!贵派祖师爷天纵奇才,为你等铺就了一条阳光大道,你若能循此正道,好生行走,精益求精,天下无人会有半句非议。可你要是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便能自觉高人一等,整日里看这个不起,瞧那个不顺,妄自尊大,闭目塞听——哼,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这番话,辛辣无比。孟河派近些年来确实医术上确实乏善可陈,少有创新填补,却偏偏傲慢日增的痛处。殿中不少知晓内情的人,已忍不住微微颔首,或掩口低咳,以示赞同。
孟图海像被戳中肺管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吼道:“我那是不屑于在微末之处斤斤计较!总好过你们黄真派,整天守着那点黑乎乎、苦唧唧的汤汤水水,能济得什么事!”
“岂有此理!”成侯山终于动了真怒,袖袍一拂,厉声喝道,“《汤液经法》博大精深,我派苦钻其中,求得奥妙无穷,活人无数,功德无量,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大放厥词!你这般盲目自大、目中无人,既瞧不上我这‘汤汤水水’,上月又是谁求爷爷告奶奶低声下气地求我为你寻觅那‘金阳草’,以振你那不济的雄风?若非我那几碗你瞧不上的‘汤汤水水’,孟大掌门,只怕你至今还是个空心萝卜——中看不中用的软蛋!”
“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