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恂将金疮药扔给壬一,“只用你们那聊胜于无的破药,伤得多上数日才会好。”
语毕,沈恂不再多言,转身向着竹逸斋走去。
一踏进小院,白如游便透过窗户看见了沈恂的身影。
他眼中一亮,欣喜的勾起嘴角,转瞬却又察觉到沈恂周身似覆愁霭,忧郁又阴沉,刹那又把那一抹笑意压了下去。
白如游快步上前,推门迎接,他不敢多嘴,只伸手接过沈恂手上的药箱,又掀帘引他进了东次间。
沈恂径自拉开黄花梨玫瑰椅坐下,他抬手揉了揉肩膀,神色间也略带疲惫。
白如游则把药箱放在医案一角,退出去又奉了茶,搁在沈恂手边,旋即退后几步侍立在一旁。
沈恂端起茶,轻啜一口,又放回桌面。伸手拾起桌面散落的医方,一张一张分类整理。
倏忽,他注意到临窗多出来的小研钵上,“这怎么多个研钵啊。”
“十七刚刚来过,他说是您的东西。”
“哦——是有那么回事。”沈恂拿起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站起身行至红泥炉,取出身上的火折子,准备点火。
“主人要做什么,您吩咐一声,属下来做。”白如游立刻上前,想接过沈恂手上的火折子。
“我要给医针消毒,”沈恂将手上的火折子递给他,“你若想做,我这教了你,以后便都由你来。”
“是!”白如游接过火折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沈恂知道他想让自己觉得有用,便只站在一旁指挥。
将炉火点燃,又取了多宝阁上的紫铜药锅架在炉上,取存下的无根水注入半瓮,再取硫磺、麻黄、乌梅等药材投入锅中。
沈恂一边看他做,一边给他讲解着药理。
水很快翻滚起来,煮出一股辛辣呛人的气味,沈恂这才从药箱中取出收针的竹筒,将针投入沸腾的药液中。
随后,沈恂又指挥着他,在青花瓷香炉中,燃起一炷苍术清秽香,接下来等着便是。
沈恂侧坐回玫瑰椅上,看着白如游忙完,忽然开口问道:“多嘴失言,按王府的规矩是如何罚的?”
白如游迟疑了一瞬,下意识反思了一下自己近来的言行,没觉察出异常,才答道:“王府影卫的量刑都是由统领做主,失言之罪……少则鞭刑四十,多则一百吧。主人怎么问起这个?”
“是壬一。”沈恂的声音沉了沉,“他不过是在我帮他治伤时,多跟我聊了几句,这都能被你前统领知道!”
“王府安危皆系于统领一人之身,自是责任重大。”白如游持镊在锅中搅动了一下:“主人你有所不知,统领十五出营,十八继任统领之职,除却日前那事,从未出过差错。”
“统领御下严苛,律己更严,王爷有恙,他难辞其咎,当日便自领了二百鞭,下了刑架就彻查府中,后得知了您的消息,更是连夜奔袭,多日未曾有片刻喘息。”
沈恂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样说起来,我被救之时……”
白如游冲他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想法。
沈恂沉默了。
若不是白如游说起,他根本想不到统领那时身上还带着伤。
为什么当时只他一人极少出手?他原以为是统领要优先保护他,现在看来亦是因为鞭伤几近崩裂。
忆起那日林中情形,统领持刀挡在他身前,身姿如松,出手凌厉,全然看不出有伤在身。他当时还暗自赞叹此人武功高强,如今想来——
沈恂不是没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迹,他自以为是杀敌时沾染上的,原来也有他自己的么……
东市的早市还没散尽,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熙攘,搅成一锅热闹的市井烟火。
十七几人坐在街角的外摆摊上,个个褪去当值黑衣,只着寻常青布,瞧着与普通少年郎无异,只是腰背挺直、坐姿端正,他们正吃着东西拌着嘴。
倏忽,其中一人似感觉到了什么。
他警觉地转头看去,身后人群攒动,无任何异常。
刚经过他身后的是一对男女,女子身着桃红色四合如意暗纹褙子,这是近来京城贵女常见的款式,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身后跟随的男子身着竹青色直裰,在京中倒是不多见。
十七见他一直看向那边,压低了声音的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回过头来,端起碗来喝了口凉水,却还是多问了一嘴,“你们刚才听见铃声了吗?”
“啊?没啊,”十七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颗冷元子,“什么铃声?”
其余几人也摇了摇头。
那人皱了皱眉,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对男女已经走远,混入人群,再也分辨不出。
“……许是我听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