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觉得掌下皮肤微微发热,沈恂才停下,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又取过棉纱缚定伤处。
将白如游的裤腿轻轻放下,他起身去盆架前净手,水声哗哗,阳光投在水盆里,漾起碎金般的光斑。
也许是这点距离,给了白如游一丝微末的勇气。
“主…主人,”白如游忽然开口,声音生涩,“属…属下……不是……”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不是…有意的…”
沈恂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棉布停在湿漉漉的指间,水珠顺着指尖坠落,滴滴答答砸在水盆里,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手……忽然就……”他又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失控,最终只是含糊、笨拙地深深自责道,“…没…拿稳。”
“我知影卫训练艰苦,”擦净了手,将布巾搁在架上,沈恂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来,给身形镀了层模糊的金边,脸却隐在阴影里,“是……想起旧事了?”
这询问有些温和,却过于直接,不像责问,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白如游竭力维持的那层过度紧绷的、自我封闭的膜,直让白如游裸露在外无处可躲。
他的肩膀瑟缩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斥责时的反应都要大。他沉默着,头又垂得更低了,过了许久,才几不可闻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字:
“……嗯。”
不是辩解,不是请罪,也不是“是”,而是“嗯”。像是承认,又像呻吟。
是的,他被吓着了,被那些本原以为早已被时光埋没的冰冷的旧事,却依旧蛰伏在他记忆的深处,猝不及防地将他拖回了那个永无天日的黑暗里。
可这对沈恂而言,却像是在黑暗里摸索了许久,才终于触到了一堵冷硬高墙上,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这样笨拙的、算不上坦诚的回应,却是如此的来之不易,无比真实。
沈恂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日光,静默等待着他的下文。
院里那棵老槐树蓊蓊郁郁,蝉声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一阵紧过一阵……
对主人的隐瞒让他分外紧张,但提起旧事,说自己过去过得有多难多痛,实没有什么意思,又显得十分矫情。
“你不愿说便罢了,”他最终说道,“都过去了,别怕。”
沈恂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茶水温吞吞的,透过瓷壁传来一丝凉意。
他平复着自己的心绪,思忖着接下来该同眼前这人说些什么。
再抬眼时,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如游。”
白如游应声抬起头来,阳光正好晃过他的眼睛,刺得他眯了眯眼。
“如今,你是我的人了,”沈恂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不会因为你打碎任何东西而责怪你,所以你不必恐惧,更无需为此请罪。”
白如游怔怔听着,那惯常沉寂的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潭水被什么东西惊了,漾开圈圈涟漪,阳光落在那片涟漪里碎成了千万片跃动地光点。
“但是,如游……”沈恂放下茶杯,杯底轻磕桌面,“知痛知错,就不要有下次了。”
“是,主人。”白如游立刻应道,“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心下凛然,自认跟了新主人后所犯罪责不少,主人仁慈,并不多加惩戒,从今往后,他定要加倍谨慎,绝不能再犯这等低级的错误,惹主人烦心。
沈恂一番叮嘱,说的是不可再这般不顾身体、自伤自苦,而白如游理解的意思却是不可再犯错了。
于是,两个人说着相同的话,却阴差阳错间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沈恂复又朝他走近,“你想早些恢复,我能明白。但凡事欲速则不达,尤其是伤筋动骨,更忌急躁。何时可以下榻走动,必须听我安排,绝不可再像今日这般,擅自乱来。”
白如游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总是藏着惊惶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能完全消散的恐惧,有被看穿意图的羞惭,有听到这般“金贵”之言的无措与震撼,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沈恂在他身前蹲下身来,整理着药箱。
“是,属下遵命,”这话落在白如游耳中,却成了对他违令不尊的训诫。他低下头,习惯性地应道,“属下违令不尊,请主人责罚。”
这话甫一出口,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哐!”
一声不轻的闷响,沈恂合箱盖的手重重一摔。
他拎着药箱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白如游低垂的发顶上,方才那点好不容易聚起的温和与耐心,霎时散了个干干净净,徒留下深重的疲惫。
沈恂觉得自己像是面对着个木头脑袋,费尽力气凿开一角,结果发现里边还是木头。
“好,好的很。”沈恂轻笑一声,“合着是我自作多情,白费口舌。”
沈恂拎着药箱转身就便走。
白如游恍愣在榻边,看着那道猝然冷硬疏远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巨大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他恨极了自己这张笨嘴,恨极了这永远在犯错,永远在惹主人生气的愚钝。从认主至今,他何曾做过一件让主人宽慰舒心之事?
眼见主人已走到正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主人!”
他急唤出声,甚至顾不得膝盖的伤口,从榻边站起身来,叫住了沈恂,膝盖一软又是要跪。
“你敢跪,”沈恂头也不回,“现在就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