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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番外一: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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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那根乌黑的藤条便如同不知疲倦的毒蛇,接连不断地落在并排举平的小臂内侧,每一下都精准地紧挨着前一道鞭痕。

起初只是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刺痛,旋即便化为了一片灼烧的烈焰,最后,整条手臂都变得麻木、沉重,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有肌肉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泄露着身体承受的极限。

眼前开始一阵阵的发黑,耳畔嗡嗡作响,浑身都在发抖。他全副心神都用来对抗那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袭来的痛楚,对抗手臂想要下垂的本能。

捧着碎瓷的手掌因为剧痛而痉挛、收缩,掌心的伤口被瓷片来来回回地割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与膝头的血慢慢相连,汇成一处。

牙齿深深陷进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尝到了更浓烈的铁锈味。

又是几鞭,并排落在了早已皮开肉绽的小臂内侧。可那里的皮肉本就细嫩,几鞭下去,几乎血肉模糊。

疼!

钻心的疼!

疼得好似手臂不是在被抽打,而是被放在粗粝的石磨上,一寸一寸的碾碎!

这疼痛比他过去经历过的所有刑罚都还要更甚,似乎直抵灵魂深处!

疼痛遍布全身、无休无止,从深嵌碎瓷的膝盖,到火烧火燎的腰际,再到皮开肉绽的手腕、手臂,最终汇聚成一片混沌、粘稠、漆黑的深潭泥水,几近要将他的意识不断拖拽下沉、吞没。

影卫营教授他们要忍耐痛苦,教授过他们当痛苦超过临界时,该如何保持清醒。

若是他身体无恙,或许还能勉强撑下这场刑罚。

可偏生……就那么的不赶巧……

“咻——”

格外沉重的一击,带着破风的厉啸,狠抽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小臂正中!

一直紧绷到极致、早已崩丝的那根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崩断。

他再也支持不住,不堪重负的手臂骤然脱力,猛地垂落,带动着上半身都向前踉跄了一下。

“哗啦——!”

那一捧血瓷,再次从他失去控制的手中滑落,纷纷扬扬,重新洒落在石砖上,发出了比第一次更加清脆、也更加绝望的碎裂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

他跪在血泊与碎瓷中,双臂无力地垂在身前,血珠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坠落。

脑子里是彻底的空茫,仿佛被一场暴风雪席卷而过,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静谧。而在这片空白之下,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恐惧,如同三九寒冬破开冰面沉坠深潭。深入骨髓的恐惧,比身体上任何一处的伤痛都要凛冽刺骨。

总管的影子,随着他的轻微挪步,重新将他笼罩。

那双纤尘不染的玄黑靴尖,停在他眼前。

总管垂眸,扫了一眼再次散落一地的瓷片,没有斥骂,没有怒语。他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平稳无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却如同冰雹般,重重砸落在他本就荒芜的心间:

“捡起来。”

二十六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他小心翼翼地、贪婪地吞咽了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空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咬着牙,几乎匍匐着撑着地面向前挪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蹭,一片一片的把碎瓷重新收拢回来。

有一片稍大的碎片落的有些远,他只得竭力伸长手臂,才让那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手指,将将碰到了那片碎瓷的边缘。

指尖因为脱力和寒冷而有些不听使唤,捏了几次,瓷片都从指尖滑脱。他只能又往前挪动半分,将整个手掌覆了上去,才勉强将那碎片攥住。锋利的边缘再次割开破碎的皮肉,他却仿佛已经感觉不到了般。

随后,他再次用手臂支撑起身体,一片、一片的将那些散落的碎瓷捡起,重新捧回掌心。

动作比第一次更加迟缓,也更加艰难。

重新跪直身体,他用尽力气,将双臂举起。手臂抖得如同寒风瑟瑟中摇晃的枝桠,几乎无法维持平举的姿态,鲜血顺着手臂的曲线流淌,在肘关节处汇聚,滴落得更急了。

高高的窗外,灰暗的天光似乎更沉了些。好像又下雪了……

总管随意地甩了甩手中的藤条,听着耳畔的破风声,二十六的整个心也跟着揪起,藤条冰凉的梢头,轻轻点在他颤抖不休的小臂上,那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平淡到冷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为他,也为所有在周围沉默侍立、目睹一切的同期影卫,再次镌刻下不可违逆的铁律。

“三十,掉了就重来。”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一道冰锥,狠刺进他早已麻木的耳膜。

重新……从一开始。

日头似乎西斜了,又或许没有。在不见天日的惩处中,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疼痛、鲜血和重复到麻木的动作,以及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才会真正落下的终结……

后边的许多细节,他记不太清了……

记忆的最后,只记得总管终于将手中藤条,递还给身后的执事。而他的双臂早已失去了知觉,只依靠着某种残存于骨髓深处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还维持着那个平举的姿势。

膝下碎瓷似乎已和皮肉长在了一起,每一次哪怕最微小的由呼吸带动的躯干起伏,都会引发一阵钻心的、连绵不绝的刺痛。眼前是不断翻涌的黑翳,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和血液滴答的些微声响。

然而,责罚并未随着总管的离去而结束……

执事接过藤条,手腕一甩,将上边沾染的血珠抖落,凌厉风声惊得他一抖,却无人在意他,执事从衣襟中抽出一方白帕,擦拭着手中的藤条上残留的血渍。

随后,他将帕子随手丢开,飘落的方帕正好落在了染血的地面,被迅速浸透。

“再跪一个时辰,”执事的声音平澜无波,“时辰到了,许你去医帐。其他人,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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