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轻轻嘬了一口茶,温度适宜,还带着清香,是上等的休宁松萝茶。这茶是老家的茶,王妃未出嫁前也常喝。不想在此地还能喝到,不免多饮了半盏。
老太太见王妃喜欢,心里暗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离家千里做了王妃,还要跟着王爷奔波。推己及人又想到自己远在京城的孙女和重孙女,也是跟王妃一样的处境。
“叫夫人们看笑话了,只是我陪嫁带来的吃食所剩不多,朝廷乱着我也不敢出挑叫娘家送,无非是些茶叶……却不想在府上喝到了,未免有些想家。”王妃见夏家的侍女妥帖的续茶,说话也干脆些。
夏家两位诰命夫人的行事作风都直爽大方,她也试着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有什么说什么吧,她想。
“想家乃是人之常情,王妃不必伤怀。这茶也是我娘家带来的,难为小辈们还想着我这姑奶奶。只是娘家随圣上南迁去了,此去恐再难一见。白云苍狗,莫过于此。”老太太转了转手上的珠串说道。
代王实在不便同女眷们坐着聊天,便由于峦和夏瑶接待,先在镇国将军府看看风景,再去城内视察。
但边关冬季的花园实在萧条,夏家又讲究野趣妙处,代王看着黄叶枯枝,实在没得夸,只能夸夸冒出骨朵的梅花。
于峦在后跟着,手痒但也没法展开扇子耍帅了。初次拜见代王的时候,展扇啪的一声给代王吓了一跳。代王上下打量,挤出惊疑不定的笑容问他是不是霁明先生。
他当然不是沈霁明,犹豫着回道:“代王殿下,草民与您在京城见过的啊。草民于峦,伯父乃都察院副都御史于安之。”
代王的笑容卡在脸上,他就说这人怎么有些眼熟呢。不就是当年跟六皇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于崇阿嘛,那时候可是把言官文官勋贵都牵扯进来的事情。他听说几家公子把六皇子身边的内监侍卫都揍了,连六皇子都差点被宋国公长孙扯了头发。
不过后来宋国公长孙高中探花,那几家公子最不济的也都高中进士。六皇子从此见到宋国公长孙都得绕道走。事件中心的于崇阿却重病弃考回老家去了……代王再次打量对方,没一点重病的样子,倒是脑子有点病。
于峦见代王想起自己了,刚要继续展扇,就被代王阻止道:“于崇阿,我记得我记得。没想到你在此地当起隐世大家了,天怪冷的你别扇了。”
可惜于峦久不跟人打弯弯绕,闻言爽快挥手道:“谢王爷关心,草民不冷。”
代王看着于峦头发都被扇子吹得飘起来,寻思这人必定得冻感冒不可。但该劝的已经劝过了,所以他开口问道:“所以霁明……霁明先生在哪儿呢?”
夏瑶拱手行礼道:“回王爷的话,他在清点安置王府送来的粮饷。若王爷想见此人,我派人去叫他。”
代王听见这么个小不点文绉绉的说些官话,牙都酸了。这夏家真够难缠的,于峦说话做事混不吝,这小侯爷又一板一眼扯起尊卑有别了。
刚想说话就听见于峦狠狠打一连串的喷嚏,震天动地的。他顿觉心累说道:“好了,本王命令你不许扇扇子了。再扇本王就给你撕了。”
于峦今天可是带着他最珍惜的象牙双面苏绣扇子,之前被沈霁明生病时摔过一次,裂了道缝,心疼的他收起来再没用过。好容易今天拿出来了,又受此威胁,干脆不敢吭声了。
“不必打扰霁明,他该忙就让他忙着。我四处走走转转就好,等见到霁明后,有什么我再跟他细聊。”代王话也敞开了说,眼看着夏瑶瞪圆了眼睛,总算有几分小孩子的样子。
夏瑶甚至还没到变嗓的年纪,清脆稚嫩的嗓音连养的锦鸡都要指给代王看。其实代王的四处走走转转是指看城防,上城墙,看医馆。但他确实也没见过锦鸡,于是饶有兴致的看起来。
北辰忙碌完粮饷的安置,又带着工匠们上城墙量尺寸,希望能够按照城墙上的各种堞口、箭眼等烧制出更方便将士行走和御敌不受影响的水瓮。
跟着工匠一起的还有守城的兵卒,他们分别带了弓箭和刀剑,跟工匠配合着比对御敌时的姿势还有躲闪的地方。
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北辰数了数台阶,嘱咐一旁的工匠说道:“从下往上数第九阶右边的砖头松动了,下午来的时候记得加固一下。”
就这样着急忙慌的回到镇国将军府,北辰也顾不上面见代王,已经未时了。他得赶紧去吃饭,每天中午有简璨嘱托厨房给他炖的汤。
本该是这样的,但是……北辰犹豫着看着五步外正蹲着看锦鸡的三人,中间那个也许就是代王?再一扭头看着几步外的侍卫内监,没跑了就是代王殿下。
要是只有他们三人,北辰有自信立刻装作没看见跑掉吃饭。但坏在他已经同代王的随从们都对上眼了,这要是不去行礼,那就是大不敬。那位长脸公公已经满眼狐疑他怎么还站在原地了。
北辰只好转过身,慢慢走到两步开外。本想直接行礼然后请罪去吃饭的,结果却听到他们在讨论锦鸡怎么这么毛色这么艳丽华贵,不像鸡,像什么呢……
这话太孩子气,北辰忍不住轻笑道:“《山海经》说‘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都对上了,那就是像凤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