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眦起牙,吐着气音,整张脸扭曲到变形,满口鲜血,仍想说话,但只是徒劳无功地呼出口气。
楼听澜对戒律堂的种种手段再了解不过,但奇怪的是,戒律堂的真言咒从来都只是控制修士识海,从而引导他们说出真话。但下在楼双身上的真言咒却是在控制他的思想,生怕他说出什么真相一般。
冉青禾俯身上前,双指一转,调动丹田灵气为他续灵,但即使是天生灵体之人,也只是稍稍舒缓了他的疼痛。
楼双颤着手指,压下她续灵的动作。
真言咒的反噬,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制得他说不得半个字。心神恍惚间,如坠深渊之感袭来,仿佛,又拉扯着他的身体回到了塔狱之中。
他歪头,盯着轩窗外的天空,凡界虽位于修真界之下,但这天依旧澄澈如练。地上的飞燕草,失去了他的灵力维持,大片大片地衰败下去,如同天空般湛蓝的花瓣散落消失,只留下枯黄的茎身。
忽地,他咧嘴一笑,不让他说又怎样,他的身体还能活动,他将双手的鲜血擦干净,费劲地从胸口扒拉出一个香囊,香囊绣工粗糙,只是稀稀拉拉地绣着几针,大致能看出是荷花的形状。
楼听澜眉头紧锁,但还是依着他的意思,替他打开了香囊。
意外的是,香囊里面,什么香料都没有,只有一块儿玉牌。玉牌从中间裂开,被人随意地缠了两道线,绑在一起,其上面的水波纹路,无疑证明了,这是青霄之物。
他瞳孔微震,语气里掺上了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紧张,“父亲当年之事,与青霄有关?”
受真言咒的控制,楼双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但即便他不点头,不应答,楼听澜也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似乎是认为,该提醒的,该说的已经说尽,指尖微颤,引向额间,用仅剩的一点灵力,无声无息地抹过自己的眉心,那里正是灵台识海,道基根本。
楼听澜回神,却来不及阻止他的自毁。
他突然微笑,尽管面目全非,但仍然称得上是一个标准的、温和的笑容。他的身体逐渐从指尖开始,剥离,飘散,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是化为了和尘埃一般细微的存在。
楼听澜静坐在原地,他分不清心底藏着的情绪,是悲伤,还是更多的迷茫。
他不明白,为何楼双宁愿自毁,也不愿意回到戒律堂,又为何,楼双会对戒律堂中的长老、甚至是他的叔父,有着深深的成见。
难道,叔父当真徇私将他下入通天塔狱?那他身上的真言咒呢?又是谁种下的?
以及,他最在意的,楼双最后拼命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叔父对当年之事从来都是避而不谈,偶尔他问道,他也总是找个话题岔开。可他也不信,他的叔父楼弈,会是楼双所描述的那般,毕竟,年少时对他的悉心照拂、谆谆教导是做不了假的。
所以,他不愿因为一句片面之言就将他全盘否定。
冉青禾瞧他只顾着盯着玉牌发呆,指尖在玉牌边缘来回摩挲,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素来也没有什么安慰人的经验。
她犹豫一番,终于还是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我早说过的,楼弈那老头儿……不是什么好人。”
楼听澜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不明不白的情绪,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他不会。”
她又道:“你怎么知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楼双至于没来由地去污蔑他?”
楼听澜罕见地动了气,厉声重复道:“我说了,他不会。”
冉青禾怔住,心底猛地一抽,不会就不会,冲她吼什么。她越想越是气恼,甚至掺杂着一丝儿不明不白的委屈,闷着头朝门外冲去。
刚到门口,就正巧撞上先前被楼双甩掉、匆匆赶来的亓风。
他姗姗来迟,嘴角始终挂着笑:“可真是叫我一通好找,要不是这里灵力波动太过强烈,我便是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到吧。”
冉青禾没有理会他的玩笑,离开时气愤地一甩长鞭,将国师府的大门摔得震天响,连门头的牌匾也被震掉半截,只剩下一个“府”字。
亓风愕然,转而问向轩室内静坐的楼听澜:“蓝草姑娘这是怎么了?”
楼听澜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淡的眼底尽是深沉墨色:“我记得堂主说,你出身佛手宗,擅长符术,对吗?”
亓风很是坦然地与他对视:“对。”
楼听澜道:“那传声符呢?”
亓风神色自若道:“师兄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传声符这种入门级的符术,我当然会了。”
楼听澜起身,追着冉青禾的脚步而去。
他只是忽然觉得,亓风离开与出现的时机,过分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