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无边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
谢霜折的意识,便是在这样一片极致的寒冷与死寂中,缓缓苏醒。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冰冷,包裹着他残破的神魂。每一丝意识的活动,都像是在粘稠的冰浆中挣扎,带来迟缓而尖锐的痛楚。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埋在了万丈玄冰之下,动弹不得,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在这片绝对的寒冷中,时间感早已错乱。
一点极其微弱的暖意,如同黑暗中遥远的一粒火星,悄然出现在他冰冷的感知边缘。
那暖意……很熟悉。
带着一丝灼热,一丝霸道,一丝……属于宴九霄的气息。
暖意并非直接作用于他的身体或神魂,而是通过某个极其坚韧的“通道”,源源不断地、缓慢地传递过来。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如同寒夜里的篝火,虽然无法驱散全部的严寒,却给予了最直接的、对抗冰冷的力量。
谢霜折涣散的意识,因为这熟悉的暖意,开始艰难地凝聚。
他“看”到了。
那暖意的源头,来自他左手腕上,那根已经变异的红绳。红绳的另一端,连接着……
宴九霄。
此刻,宴九霄正盘膝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一个相对平坦的石块上。他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濒死的灰败之气已经散去,眉心那道裂痕虽然还在,却已不再渗血,边缘的黑色气息也淡不可察。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的暗红色光晕,气息虽然虚弱,却平稳而绵长,显然正在全力调息恢复。
而谢霜折能感觉到的、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正是宴九霄在调息时,将自身恢复的魔气,通过那根变异的红绳,以一种极其温和、缓慢、且刻意“过滤”掉了暴戾属性的方式,渡入自己体内!
这渡入的魔气,并非用来治疗谢霜折的重伤——仙魔灵力性质迥异,直接输入有害无益。宴九霄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渡入的魔气,仅仅用来维持谢霜折身体最基本的生机,如同一层温暖的外壳,护住他那因神魂重创而几乎陷入“冰封”状态的躯壳,防止其彻底崩溃。
除此之外,谢霜折还感觉到,自己眉心那枚星轨烙印,以及左手腕的错笔种子,也在极其缓慢地、自发地吸收着周围环境中……某种极其稀薄、却与瞎子谷那时光场有些类似的能量碎片。这种吸收,也在微弱地滋养着他破碎的神魂,延缓着其溃散的速度。
他还活着。
宴九霄……也活着。
他们似乎离开了那个崩溃的混乱空间,落在了一个……新的地方?
谢霜折用尽全部力气,才勉强将一丝微弱的神识,如同触角般,极其缓慢地延伸出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触目所及,一片荒凉。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石洞穴,或者说是地底裂隙的深处。洞壁粗糙嶙峋,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光线极其昏暗,来源不明,只能勉强视物。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矿石的味道,灵气……依旧稀薄得可怜,但似乎比瞎子谷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而且混杂着一种奇特的、类似地火却又冰冷沉寂的能量气息。
他们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不远处,有一小潭死水,颜色浑浊,散发着微弱的水汽。洞穴深处,隐隐有风声呜咽传来,不知通向何方。
这里,显然不是瞎子谷,也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地方。
他们被那个残破的传送节点,抛到了未知之地。
谢霜折的心,沉了下去。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而他现在的状态,比在瞎子谷废墟时,还要糟糕十倍不止!
他的身体,因宴九霄渡入的魔气温养,勉强维持着生机,但内部早已千疮百孔。月华灵力几乎完全溃散,难以凝聚。而最致命的,是他的神魂。
他“内视”自己的神识海。
那里,原本如同覆盖着薄冰的寒潭,清冷而稳固。但现在,寒潭干涸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纵横交错的裂痕!裂痕深处,还残留着一些未曾完全净化的、来自宴九霄魔魂的暴戾碎片和阴暗侵蚀气息,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散发着冰冷的刺痛和侵蚀感。
他的神魂,就像一件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琉璃盏。别说调动神识施法,就连保持清醒、进行简单的思考,都变得异常艰难和痛苦。每一次意识的活动,都像是在裂痕上碾压,带来阵阵眩晕和尖锐的痛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消散。
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虽然灯芯上还有宴九霄强行渡入的魔气“暖意”维持着一点微弱的火苗,不让它立刻熄灭,但灯油已尽,灯盏已裂,这火苗……注定无法长久。
按照这个速度,若无奇迹发生,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谢霜折残存的心神之上。
他并不畏惧死亡。修行之路本就逆天而行,生死寻常。只是……有些不甘。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陨落在这不知名的地穴之中,不甘心还未查明婚契背后的真相,不甘心……还未看到宴九霄彻底摆脱那旧伤的折磨,恢复昔日的实力。
还有……他们之间,那段荒诞却真实、充满了恨意与纠缠、救赎与选择的关系,似乎……才刚刚开始变得有些不同,就要这样戛然而止了吗?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悄然划过他冰冷的心湖。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宴九霄,忽然睁开了眼睛。
猩红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醒目。只是那猩红之中,少了往日的暴戾与恣意,多了几分沉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复杂。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谢霜折身上。
看到谢霜折依旧紧闭双眼,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宴九霄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停止了调息,站起身,走到谢霜折身边,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触碰谢霜折,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以及……七窍处已经干涸、却依旧刺目的血迹。
良久,他才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探向谢霜折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有。
他又将手指搭在谢霜折的颈侧,感知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搏,以及体内那糟糕透顶、几乎可以宣告死亡的状态。
宴九霄的手,僵在了那里。
猩红的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暴怒、烦躁、还有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通过红绳和错笔种子建立的联系,谢霜折的神魂,就像一块布满裂痕、正在不断沙化的冰,生命力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流逝!而他渡入的那些魔气,仅仅是在减缓这个沙化的过程,如同用一层薄纱,勉强兜住不断漏下的沙粒,根本无法阻止!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