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人群再度恢复安静，她紧紧抱着头的手上忽然传来一点冰凉触感，猛然将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打捞出来。

佩兰不敢抬头，这冰凉的温度让她无法确定触碰她的究竟是人还是变异植物的藤蔓，甚至是新鲜变异型植物产生的模拟人类触感。

直到她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仔细听其实是带着细微安抚意味的，与此刻对待外人只剩冷冰冰的成男版裴长官不尽相同，这是专属于少年时代裴念忱的声线。

他说，跟我走吧。

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佩兰终于抬了头。

只不过经受过安全教育的她自然不会随便跟一名陌生男子一块走。

何况就算光线昏暗，她也能看见眼前这人微微发亮的琥珀色眸子里，天然带着一股疏离感，一看就拒人千里之外。

别说是救她，就算说是对她另有所图，甚至想借机把她杀了都不为过。

“等一下……裴念忱知道你这么想他吗？”

“当然不啊！都说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易哥！我家底都给你抖露出来了，你可千万别把我暴露了。我们现在可是站在统一战线的！”

“……哦。那你最后为什么又跟他走了？”

“因为那天还发生了第二波攻击。”

如果说第一次攻击造成的破坏还不至于让基地铭记这场灾难至今，那么第二次就很好地磨灭了所有人有关“暂时安全”的不切实幻想。

裴念忱问完话之后看她仍旧没动，估计是以为佩兰不愿意跟自己走，就往远离她的位置走了几步。佩兰看他的动向，猜测他估计是想去寻找攻击实验室的变异植物来源。

……看起来也没那么像坏人嘛。

佩兰心想着，就动了动坐久了有些麻的双腿，提着步子悄悄跟了上去。

地上躺倒了一片人，被打碎的药品瓶子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白色瓷砖上，昏暗的环境让佩兰辨别不出地上那一片黏腻湿滑的液体到底是血液还是某种有机物质。

她无法冷静到忽视这些不知还有没有生命迹象的人，她其实非常害怕，跌跌撞撞走了几步，脚边就一不小心碰到了一块绵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那赫然是半截带着血的断臂！再仔细看下去，从将断未断的骨肉连接处向上看，她看到了……她看到了……

在佩兰看到那张死不瞑目的人脸以前，世界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冰凉的触感再次出现，只不过这回是覆在她的眼前。

“不要看。”

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只不过语气比刚刚增添了几分温和。

佩兰压根不知道裴念忱是什么时候回到她身后的，比起地上那片狼藉，她觉得还是突然出现的裴念忱更像鬼故事一点。

但他是佩兰此刻唯一确认活着的生命体。

佩兰摸不准裴念忱的性格，只好极力保持冷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哥哥，你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去哪了吗？”

那个时候的裴念忱比起现在稍会安慰人些，不过面对年仅9岁的小女孩，他多少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挤出一句，“他们在外面等你。”

“不会的！他们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都会陪在我身边的！”

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以后，裴念忱更慌乱了，连忙捂住佩兰准备机关枪一样输出的嘴，另一只手将她紧紧抱住。

但已经来不及了。

初次变异的植物中，有一小部分具有听声辨位的功能。

更别提在实验室的这场事故中，几乎是所有攻击性极强的变异植物都聚集到一起，布成天罗地网，根本无处可逃。

变异植物相互配合以后，只是一点点声音都可能引起它们的骚动，更别提佩兰刚才的声音可不算小。

被迫安静下来以后，佩兰只觉得脊背发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再度破土而出，循着他们的方向游移过来。

她听见裴念忱深吸了口气。

然后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说三二一，我拉着你跑。”

“三、二、一！”

实验室最常见的植物拟南芥带着它的角果，向两人的方向迅速卷了过来。佩兰在裴念忱的牵引之下几番闪躲，竟然避开了所有攻击！

带着她逃跑的少年显然对实验室的地形再熟悉不过。等到拟南芥带着大批植物涌上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成功逃出实验室的大门，乘坐停在门口的急救车去往安全地带。

后来佩兰才知道，那天事故里的幸存者大都是在第一次攻击时就逃出来的。

而第二次攻击的幸存者，只有她和裴念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