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易枫桥所在的时代过去不过一百多年而已。
虽然他大抵是活不到这个年份,但他的子孙后代们可未必活不到。
只不过他暂时想不到后人到底做了什么,能将环境破坏成这副模样。
易枫桥依稀记得,就在他前往缙山的前几天,植科所刚刚开过一场研讨会。他们预备筹建一座全新的大规模种质库。
除开常规的瓜果蔬菜种子外,他们还计划在种质库中单独开辟一块空间,存放濒危植物的种子,甚至提取它们的基因片段,尝试复原已灭绝植物。
假如这座种质库最终被成功建立,在断粮少食的末世里,无异于诺亚方舟般的存在。况且那种地方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开来,所以外界的异变不一定影响到种质库内的植物。
想到这里,易枫桥忽然灵机一动——他想去见见那座虽然未知位于何方的种质库。
这样说不准就能解决眼下的难题。
于是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卫兵身边,隔着层铁网冲他神神秘秘地开口:“你知道你们裴长官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吗?我有重大发现要告诉他!”
那卫兵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易枫桥,“无可奉告。”
“真的是重大发现!关联到你们基地存亡的重大发现!”
那卫兵依旧没什么反应。
当那卫兵察觉到易枫桥仍不死心,还想继续发问时,他从腰间掏出电击器,架在铁栅栏中间。
“根据《西南城区人类基地管理法》第十一条,被拘禁嫌疑人不得向看守询问无关问题。如有,依法处置。”
他没接着说下去,但易枫桥看见他那不苟言笑,手中还举着个电击器的戒备姿态,立马噤了声,溜之大吉。
还是老实等裴念忱回基地以后和他说吧。这里的人显然都只会按照法条办事,完全被限制在条条框框里了。
但他似乎忘了这些法条大多是由谁制定,又是通过谁的同意才实行这么多年。
也忘了最初是谁根据法条,将他抓进拘留所中的。
“32675,裴长官有东西给你。”
易枫桥回过神,走到门边,将衣物接过。
他将东西放到桌面上摊开。一件和他身上白T风格类似的简单上衣,和一条工装裤。
都是全新的。
两件衣物之间,夹着张便签。便签上用清隽工整的笔迹写着——
“衣物照着店员推荐尺码买的,不合适等我返回后带你去买。裴。”
易枫桥心里微微一暖。没想到裴念忱这人虽然把自己视作嫌犯,但还愿意在事务繁忙的情况下,抽出时间给自己买新衣服,而不是用旧衣服搪塞过去,想得还挺周到。
虽然鉴于两人的体型差,裴念忱的衣服他不一定穿得下。但至少他有这份心。
易枫桥心中对裴念忱的好感度又上升了些,再度将他关自己紧闭的不悦抛之脑后,心情颇为愉悦地坐下,换上衣服,继续阅读《变异植物史书》。
这书倒也不单作为一本植物图鉴,但要论是一本真正的“史书”,其实也差之甚远。
前半部分主要记录植物的攻击特性。但分类并不详细,除去比较常见的几种攻击性较强的植物被用来举例外,大多都只分到植物分类学上“纲”的级别。
甚至有部分出现了,就连易枫桥都能看出的简单错误。
只不过大概是由于裴念忱从小受到的教育如此,他看不出错误,只是一味地学习。
并不。
易枫桥往后翻了一页,竟在那页的批注文字后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哭脸,还有一道被橡皮用力涂抹的痕迹。
他举起书,对着光照的方向,仔细辨认一番。
歪歪扭扭不似平常的笔迹,用力地在书页上写下,“今天隔壁姐姐告诉我,这张图片上的植物不是球果假沙晶兰,而是水晶兰。两者的花期,果实形态都不相同,书中记载有误。拿给父亲看,他对我说今日事情很多,非必要别打扰他。”
当他看见这行文字时,才终于觉得裴念忱这台知名面瘫机器略微有了些活人感。
原来谁的童年都有这样一段较真时期,就算是裴念忱也不例外。
易枫桥饶有兴致地往幼年形态裴念忱所写笔记中声声控诉的图片上一看,瞳孔骤缩。
这图片,意外地熟悉!
他连忙从换下的裤子口袋里翻出笔记本,翻开他临行前绘出水晶兰的那页纸,再拉到史书旁,与书上那张图注对比。
熟悉的笔锋走向,勾线技巧,甚至连果实图都一模一样。
这俨然就是他自己的画!
易枫桥一阵头晕目眩。他终于勉为其难,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穿越到了几百年后,甚至成为了“前人”,栽下树庇护这群和他隔了辈的后人们。
然后误打误撞地,影响到了裴念忱。
易枫桥勾起唇角一笑——他似乎知道该怎样应付裴念忱的审讯了。
他抬眸往书籍最上方的标题上看去,才发现从这页开始,往后的十几页中,记载的都是濒危植物相关知识。或许是种类不多的缘故,从这页开始往后分得很细,精确到种。
他随机往后翻了几页。
“暗叶蕨,冷蕨科冷蕨属……多发现于阴暗地带,生长速度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