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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垂死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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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

守在堂前,手持粗棍的衙役高呵一声。可备受瞩目的叶星澜毫无反应,扬着下巴,直挺挺站着。那衙役见状,立即请示坐于匾额之下的尚书大人。

大人给衙役使了个眼神,衙役会意,横握粗棍走上前。还未靠近,视线中忽然划过一道弧线,飞至衙役的膝盖处,那衙役反应不及,吃痛地停下脚步。

人群中的穆随板着眉眼,语调高扬道:“大人,在未定罪以前我夫人仍有诰命在身,得了陛下准许,见官不拜。”

本该铁面无私的大人脸色陡然一变,叶星澜也不畏缩,目视前方,恶狠狠道:“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祖宗神佛,就是不跪你这不辨是非,不明黑白,为虎作伥的黑心王八蛋狗官!”

她语速极快,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尚书已黑着脸敲响惊堂木,令人不得喧哗。

“将证人带上来——”

一名穿袈裟的剃度男子跪在叶星澜身旁。叶星澜仔细打量一番,完全没见过此人。

“证人刘旺,你将那日在南古寺所闻所见,悉数从实禀来,若有半句虚言,与犯人同罪。”尚书大人高声道。

男子哆嗦着脑袋直起身子:“回、回大人。那夜戌时一刻,小人亲眼见将军夫人,她一手持蜡烛,一手提油罐,往后殿藏经阁处倒油点火......小人当时就在藏经阁附近,看得清清楚楚!”

尚书看向叶星澜,问:“证人所言,晏氏可听清,作何辩解?”

叶星澜因旁边这人鬼话连篇而轻笑道:“我就三个问题,他若答得上来,我便认罪认罚。”

“准。”尚书不以为意地应道。

叶星澜垂眸望着跪在地上隐隐发抖的男子,声音不大,却传至堂处每一个角落:“那夜我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裙?”

“正是你身上这件,粉色。”证人望着她。

“你确定?”叶星澜慢条斯理地解开披风的绳结,露出内里的鹅黄色衣裙,故意含糊道,“不是这件?穿着拖地的披风去倒油放火,我就不怕引火上身?”

“那夜你着披风戴帽,但我仍把你的面容看得清楚!”那证人咬死就是她。

不等她辩驳,人群中的崔灵婉大叫道:“他在说谎!实不相瞒,这披风是我昨夜探监时赠予穆夫人的,这披风一角还绣有我的名字,尚书大人大可派人查验。”

“崔二小姐?”尚书大人敛眸正色道,“此话当真?”

眨眼间,崔灵婉顾忌父亲顾忌家族,仍坚定道:“此话若有半分虚假,我甘愿与夫人同罚。”

没想到崔灵婉娇弱瘦小的外表下竟藏着侠肝义胆,叶星澜心生感动,更知如果认罪,那才是辜负了她。

她看向证人,目如针尖:“戌时一刻,南古寺的一众僧人在做什么?你又在藏经阁附近做什么?”

似是预料到她的提问,刘旺面上的慌张消淡许多,平静道:“僧人都在佛前抄经念佛,我被安排在藏经阁附近打扫。”

“僧人?你也是僧人,你不该把他们唤作‘师兄、师弟’,怎么这般生疏,足以见得平日关系不好。”她一语道破此人身份,“你根本就不是真的和尚,即便你身穿袈裟是个光头,你从最开始两只手都没有合十过,这是一个和尚的习惯?”

不等人回话,叶星澜继续问这假和尚,也问尚书:“一根蜡烛也能作物证?那蜡烛上写了我的名,还是我的姓,还是这蜡烛是世间独一只,只有我有的东西?你们栽赃陷害的证据未免太儿戏,所谓的人证更是破绽百出!”

坐立难安的尚书脸色铁青,迟迟不语,半晌后怒拍着惊堂木:“大胆刁奴!竟敢当堂诬陷诰命夫人,来人,将人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待本官细细审问背后主使!”

他顿了顿,看向叶星澜:“晏氏......暂且还押,待本官查明真相,禀明圣上,再作决断。”

叶星澜以为审问结束就能摘除嫌疑,恢复清白身,可当她不解地看向人群时,千方百计帮她的人都没有开口阻拦,仍由衙役走向她。穆随也只是微微冲她摇头,眸光复杂。

叶星澜不觉心头一紧,清楚即便穆随和晏大人都在京城内,火烧南古寺一案,她要想完美脱身实属难事。

虽然又要回到牢房内,但如今她在牢内的待遇已截然不同了。

那狱卒应是得了令,对她好言好语,还侧身将她带到更为宽敞、明亮,放着木床和被褥,还有桌案的房间里。不仅如此,桌案上还摆着一套整齐的茶具。

牢房里的豪华大单间!

身后的锁链再度发出沉重的响声,守在门外的狱卒仍是那年轻男子。他耐心解释道:“夫人虽关于牢中,尚未被定罪,身份高贵,不应像普通犯人一并对待。”

叶星澜心里嘀咕几句也知这些出自谁的手笔,快步到门栏前,小声问:“是将军派人打点的?”

见人点头,她惊喜地忘了神,原地跳了起来,又踮着右边被鞭子抽过的脚,扶着门栏才站稳。

“桌上还有药膏,夫人可自行上药。”

叶星澜瘸着脚往桌前走,嘴角一刻都没落下,颇有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小声嘀咕:“果然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

皇宫大殿内,穆随一身朝服,双膝跪地,嗓音低哑如被风沙磨穿:“陛下,南古寺失火一案,不论人证物证皆不能证实此案与臣妻有关,府内几十人口皆可为证——”

和十来位离穆随甚有距离的钦天监出列,双手捧着的笏板直指头顶,高声道:“陛下,那夜南古寺失火,我便早早禀报天象有异!妖星应验,灾厄降临!”

“老臣作证钦天监猜测为真,晏氏或许真是妖女降世。老臣与晏氏共事多日,她常自言自语,形态诡异。南古寺正式修缮前,她便持刀恐吓老臣,将作监大有人可作证,那日她面色凶狠,着实像换了个人似的......”文大人应声附和,语调高昂,绘声绘色。

穆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群明明有妻有女的官员竟然如此恶毒,为处死人不惜编出鬼神之论。

皇帝面向众人,目光扫过未得诏令回京的穆随——这个为他、为整个天齐誓死守卫北境领土的将军。

皇帝眼神讳莫如深,字字斟酌道:“朕记得,你与晏氏是朕赐婚的。”

“是。”穆随的喉头重重滚动一下。

皇帝又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晏氏无辜。

可他素来重武将轻文官的治国之策终于引来官员不满,如今数十位朝廷重臣联合上书要削弱武将势力。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群官员竟敢火烧皇家寺庙,又栽赃陷害于一介女子,他们若非得益于皇权,如何胆大至此。可太子无心皇位,即便他有意助长太子势力,依旧敌不过暗中早已形成的巨大威胁。

将军之妻不过是他们试图谋权篡位中最不值一提的人物。

皇帝把御案上十几道奏折双手递于穆随面前,微微俯首的姿态似是无声诉说他的难处。

而那十几道奏折的朱批刺得穆随眼睛生疼。

“妖女祸国,当焚其形,夷其族。以正乾坤,安社稷!”

宰相忽地伏地,悲怆道:“南古寺乃龙脉所在,此番火灾若非天谴,便是人祸!请陛下——斩妖邪,以正乾坤,安社稷!”

十余位大臣纷纷跪地,额头触地的闷响在殿中回荡。

皇帝慢慢直起身,背对穆随,声线毫无起伏:“罪妇晏氏,纵火烧毁皇家寺庙,证据确凿。然念穆氏及晏氏两族世代忠烈,穆随战功显赫......特旨,只罪其一人,不涉九族。五日后,监牢内问斩,尸身准穆氏带回安葬。”

“不!”穆随迅即吼道,不可置信地抬头去望他自始至终多么无条件崇尚、敬仰,信服、听从的人,“陛下!您断断不可听信他们谗言啊!”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一阵惊呼。

“陛下,万万不可啊!”

殿门大开,皇后不顾礼仪身份地快步到皇帝身边,紧拽着皇帝的袖口,劝道:“陛下有所不知,臣妾病重那段时日,若不是晏氏日夜照例,怕早已丧命,于陛下阴阳两隔。那时我便准许晏氏一道特赦令,大难不死,宫人皆可作证!”

十几位老臣脸色骤变。

皇后说时泪流满面,强硬的语气陡然直下,哀求着:“臣妾自知擅用凤令,干政僭越,愿受任何责罚。可君无戏言,若她难逃一死,皇家颜面该如何自守?妾身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饶她不死——”

见皇帝面容已有动容,大臣们再次磕头齐声道:“请陛下——斩妖邪,以正乾坤,安社稷!”

穆随将手里的奏折一把甩在地上,作势站起,却被殿内将士死死按住,直不起身。

他望着金砖上倒映的身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拳缝滴落不自知,嘶吼道:“人证物证皆不做实,仅凭钦天监三言两语,便定人生死!陛下,究竟何为明君?”

皇帝身形一僵,肩线微微起伏,拂袖道:“皇后回宫思过,无旨不得出。其余事则,不得再论。”

话落,皇后倏然抬头,张了张嘴,千万言语都冻在舌尖,唯有两行泪如雨般落下。

眼看着金砖上若隐若现的身形远去,穆随纵有一身力气却使不出半点,他垂头弯腰跪着,纹丝不动。

殿外,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一片雪花飘进殿内,融化在那一小汪血潭中,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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