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中没有账册？”
薛灵玥左右看着，面前的守阳闻月几乎懊丧地快要跪下，急道：“回家主，属下们几乎把清虚观翻了个遍，神像里面，供桌下头，甚至香炉都掏了一遍，可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没有，若再往下挖墙，恐怕得惊动观里的道士了。”
“你们先别急，”薛灵玥扶住两人，“既然你们里外都找过，应当不会有遗漏。”
林逸之倏地眯起眼睛，“杜策骗了我们？”
“他还真有胆子，要不我再往他饭菜里下点药？”秦艽颇为认真的问。
薛灵玥哭笑不得，思忖片刻，缓声道：“杜策走至今天这步，骗我们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最后一次见到账册，应是离开江州前，这前后已经过去月余，恐怕是有人在我们之前先到了清虚观。”
“难道是潘宏？”林逸之抢道。
薛灵玥推测道：“可若是潘宏，账册已经到手，他为何还要一而再地派出杀手，抢夺账册，截杀有关之人？”
原账才是不可撼动的铁证，杜策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与他们百般周旋，甚至不惜冒险向周文石动手。
秦艽莫名其妙，“那还能有谁，已杜策谨慎的性子，绝不会随意透露地点才是。”
“这便是江南道复杂之处了，也许我们除了虞相，还有一位对手，也许虞相深谋远虑，在此处安插了其他人也未可知。”薛灵玥冷笑出声，“不过现下就算没有账册，潘宏也跑不了了，他既然想赶在钦差来之前结案，咱们就赶在他前面把案子闹大。”
林逸之下意识觉察到几分危险的气息，“你打算怎么做？”
翌日。
天蒙蒙亮，江面上尚笼着一层薄雾，码头已经喧腾起来。
齐整有力的号子声远远传来，看到满载而来的渔船货船靠岸，寻活计的脚夫们争抢着往前凑，四周一派热闹之境。
熙攘之中，有十几个打扮普通的脚夫行色匆匆，快步朝码头走来。
他们中间的年轻郎君戴着顶宽沿斗笠，步伐发软，有些踉跄地被身边人簇拥着往前走。
这些人走至码头中央，便悄声散开，隐入人群。
而那年轻郎君胸脯急喘几息，猛地抬手一掀斗笠。
周遭众人看清他的脸，不由得同时停下脚步，连码头上嘈杂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各位叔伯兄弟，”李苟儿深吸口气，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我李苟儿在此对天发誓，老赵头不是我杀的！他待我如亲子，我要是杀了他，我还是人吗？”
人群里响起丝丝窃语，李苟儿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抖得没那么厉害，却紧张地连声音都破了：“那夜我进棚子时干爹已倒在血泊里，是有人在我来之前杀了他！现在凶手还在外头，官府却要拿我顶罪，我李苟儿不怕死，可我不能背着杀人的罪名死！”
他说着掏出怀中的铜戒，高高举起的瞬间，热泪亦从眼中滑落，“这是干爹临终前交予我的线索，我今天站出来，不为自己，而是为干爹他老人家死得不明不白！我要请刺史大人公开审理此案，当着全码头父老的面，把这个案子审清楚！我李苟儿若是说了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番慷慨陈词是薛灵玥昨日教他的，要他一字一字背过，不容有失。
李苟儿稳住身形站在中央，话音落下，人群中安静一瞬，紧跟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说得对！不能冤枉好人！”
又有人道：“老赵头不能白死啊兄弟们！”，“请刺史大人公开审案，咱们都去看看！”
“对！请刺史大人公开审案！”
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冒出来的，你一言我一语，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声叠着一声，原本有些迷茫的众人四下看看，也被煽动起来。
正在这档口，四五个官差拨开人群闯进来，为首的捕头一眼看见李苟儿，立刻拔刀拿下，厉声喝道：“大胆！你一个被通缉的杀人要犯，还敢在此聚众闹事，煽动哗变！”
“我没杀人，那夜有人看见一主一仆先我进了干爹的棚子！”李苟儿脸色涨红，泛白的手指死死将铜戒攥在掌心。
“巧言善辩，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官差冷哼，手中的宽刀架得更紧，李苟儿的脖颈瞬时溢出血色。他朝四周人群恶声道：“都散了，官府办案，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讪讪后退，却没有四散开来。
“都散了！”另一官差抽出刀来，作势便要驱赶，“没听到的，爷爷将你们一并都拿了！”
不想这话竟起了反作用，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就一起去衙门！正好咱们都去看看刺史大人怎么审！”
“对，去衙门等着！请青天大老爷审案！”
方才的情形再次上演，众人本来还有些犹豫畏惧，被这几嗓子一煽，胆子也壮了，推推搡搡地跟着往前走。
几个官差面面相觑，干脆狠狠一推李苟儿，“快走！”他们身后的百姓越聚越多，顺着人流往府衙门口涌去。
与此同时，江州府衙后堂。
一小厮见状不好，快步跑来报信，他绘声绘色将街上的形势描述一番，“大人，眼下怎么办？”
潘宏还在用早膳，听完气得手里的粥碗猛地摔倒地下，斥道：“好一群无法无天的刁民！”
“大人，”一旁的心腹眼睛一转，适时上前，低声道：“那李苟儿在码头当街喊冤，百姓群情汹汹，都聚在衙门口等着看公开审理，若强行镇压，万一被钦差的人探听到，恐怕会让咱们陷于不利之地。”
潘宏抬眼看了过来，见刺史大人并未斥责，心腹大着胆子道：“小人以为，不如顺势公开审理。大人亲自坐堂，当着百姓的面把李苟儿的罪名坐实。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案子一结，板上钉钉，钦差来了也无话可说。”
旭日初升，外头已然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