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元旦，巩明妍不得不买了动车票回县城。

从市里回到澧县，动车的车程不过三个小时，并不遥远。可是这个学期，巩明妍只回过两次家——这是第三次。一是因为家里经济紧张，二是巩明妍也不太愿意回家。

“妈，我到家了。”巩明妍放下行李。她的妈妈王慧芝笑着迎了出来：“阿宝，终于回来啦！晚饭吃了吗？妈妈给你煮面？”巩明妍淡淡地笑着：“不用，我吃过了。我先回房间了。”王慧芝闻言也不强求，随女儿去了。

王慧芝用力关上了大门，寒风吹过她有些皲裂的脸——一年又要过去了。

安顿好行李，巩明妍走到客厅，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发呆，不时还看看大门。

“妈，”巩明妍心疼地说：“巩壮今年不会闹事的，他还在牢里呢。”

王慧芝回过神，眨了几下眼睛，才开口道：“哦。没，妈没担心这个。”

“也不会有人来讨巩壮的债务的，几笔补贴已经把这些还清了。”巩明妍看着妈妈愁眉不展，又说道。

王慧芝扯了笑，说：“没事，妈没事。习惯了守岁了而已。”

这边的习俗从来只守春节。没有人拆穿这句谎话。

巩明妍悄悄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笑着跟妈妈说：“妈，我在附中过得很好，元旦庆典特别有意思。”

王慧芝也笑：“好，阿宝开心就好。”她沉默半晌，然后说：“咱会好起来的，哦！”巩明妍闷闷地“嗯”了一声，转头回房间了。

还剩十分钟，新年就要到了。

巩明妍的二手手机被她保护得很好。此时，屏幕亮了起来。

【小阮：妍妍宝贝新年快乐！！！（我要第一个说！你就当现在零点了！）】

眼泪忽然涌进了她的眼眶。巩明妍解锁手机，看着和阮圆秋的聊天界面，含着泪笑。

【好。阿阮新年快乐！】巩明妍回复道。

1206的宿舍群里，此时也很热闹。群名是杨明月“舌战群儒”后改的，叫“花开富贵”。她说，这里有六朵金花，自然富贵——气得余瑾喊了杨明月一周的“如花”。巩明妍每次看到这个群名都忍俊不禁。

【杨妈：咱们的第一个New Year！cheers!［狗头］】

【小余：我要洋人死［微笑］】

【班长薛灵雪：一分钟一分钟！】

【江姐：我这里鞭炮放得跟开战了一样。】

窗外，烟花升上澧县的天空。

【阿阮：新年快乐！】

【一颗星的夜：新年快乐！】

巩明妍把信息发出去，才发现自己和阮圆秋不约而同地选择卡点在群里发祝福。她笑了笑，然后点出去，一一回复着同学发来的祝福。巩明妍加的同学只有高中同学，而且除了宿舍五个人之外，也就只有那几个和她一起摆摊的同学了。

【刘晓鱼：明妍新年快乐！天天开心哦！】

【一颗星的夜：好！谢谢。你也是！［爱心］】

回复完信息之后，巩明妍兴致缺缺地关掉了手机。

房间里没有开灯，巩明妍看着窗外，不远处的中心广场在举行烟花秀。烟花骄傲地仰头，升上天空，在万家灯火里绽放。巩明妍身处爆竹声中，却觉得自己离这样有烟火气的人间好远好远。

好像自记事起，巩明妍就没有在欢声笑语中迎接过新年。总是躲在房间，听着客厅的嘈杂。巩明妍有意识地遗忘那些声音，她从不承认自己的记忆。只是在夜深时闪回，那些无助和恐惧。

“杂种？你要是没出息，将来也就只能嫁给我这种男人！”

爸爸说过的这句话，像屈辱的烙印一样，烫在巩明妍的心上。巩明妍觉得，终此一生，她都逃不脱这个诅咒。

妈妈隐忍的啜泣声在客厅隐隐响起，巩明妍总是痛恨自己的听力怎么这样好。她的整个童年，都在保护妈妈。她不讨厌王慧芝，只是怜悯。巩明妍不喜欢家里压抑的氛围，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巩明妍很想很想离开青山省，离这里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巩明妍洗漱之后，躺到床上。又看了看手机，阮圆秋发信息给她了。

【阿阮：现在感觉怎么样，在家里还好吗？】

巩明妍思考了一下，然后回复。

【一颗星的夜：嗯，还好。今年家里还算平静。】

【阿阮：我们妍妍宝贝超棒！盖世英雄！】

巩明妍看着屏幕笑，然后又哭了。

她真的，很幸运，很幸运啊。

“小秋，你妈妈的电话。”

阮圆秋发完信息之后放下手机，接过干妈的手机。

“秋宝，妈妈在外面开会，春节一定回来过。”电话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阮圆秋平静地开口：“好，知道了。”

母女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面开口道：“把手机给你干妈吧。”

阮圆秋没有应答，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女人。

阮圆秋转头，从干妈家的落地窗往外看：灯火璀璨，高楼林立。客厅的顶灯散发着暖光，中央空调也在送着暖气，可是阮圆秋感受不到温暖。

阮圆秋的语音通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喂？姐姐。”

“嗯。圆秋，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