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大厅,中央巨幕观测区的侧方通道,一道不起眼的传送门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无声张开。暗紫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渗出又迅速收敛,像是一道被小心控制的裂隙,恰好容纳五道身影依次穿过,然后在最后一人踏入后合拢,如同从未出现过。
五个人。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贪婪。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已经被换成了一件暗红色的短外套,材质不知名的,在灯光下泛着如同干涸血迹般的光泽。他的面色比一周前好了太多,颧骨处多了些血色,眼白中那层细密的暗紫色纹路已经褪去了大半,只留瞳孔边缘一圈极细的、如同针尖般的金线。他的手里空着,但那把油锯——那把他与心脏融为一体的、被荆棘与玫瑰缠绕的油锯——此刻正以一种如同呼吸般的频率在他胸腔深处脉动,他可以随时将它唤出。
第二个是麻木。风铭月走在第二位,脚步平稳而精准,如同每一步都被量过距离。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竖起,遮住了大半脖颈。她手里握着那把蝴蝶与火药结合的狙击枪,枪身被她用布条随意缠了几圈,遮挡了大部分特征,但那三片半透明的蝶翼依旧从布条的缝隙中透出微光。她的面容平静,带着一种如同刚下课时被学生围住问问题般的从容,左眼中那层清凉而锐利的视界正在持续运转,将整个大厅的结构、人流密度、能量波动点逐一切入分析。
第三个是嫉妒。姜承的腰背比一周前挺直了太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骨架。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缠着一道细长的暗灰色带子,看起来像装饰品,但那把由狼与心脏结合而成的弩正以某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沿着他的手臂形态贴合着,随时可以被唤至掌中。他的目光在扫过大厅中那些高积分玩家的身影时,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他在看那些人的成功线,如同在看一枚枚垂落在空气里的果实。
第四个是暴力。温宿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他的身形在这五人中最为粗壮,宽厚的肩膀在走过通道时几乎要擦到两侧墙壁。他的面容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如同硬石般的冷硬,眼角的旧疤在通道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里提着一根从自家楼道口随手折来的铁管,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防身工具,但铁管末端那层极薄的、如同被烧红后冷却的暗红色光晕,正在以极其细微的频率微微脉动。他获得的能力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能让所有针对他的"罪责"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被消解、扭曲、转移的被动规则。法律审判不了他,因为他本身已经不再属于"法律"所能覆盖的范畴。
第五个是欲望。它已经不能被称作"他"了。走在最后的那团——生物,用八根粗壮而灵活的无骨肢体交替支撑着身体在地面上移动,每一根肢体末端都分布着细密的吸盘与感光细胞,让它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周围的一切。它的躯干被压缩成一块如同甲壳般的扁平结构,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如同干燥皮肤般的角质层,但角质层下方持续涌动着某种如同消化液般的暗色液体。它的头部被倒置安放在躯干的一侧,那张曾经属于男性的面容此刻如同被揉皱又展开的纸般松散地附着在甲壳表面,嘴唇翕动时会发出细碎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声响。它是五人中最沉默的存在——或者说,它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表达的东西了。
通道尽头的出口处,一道泛着紫色光晕的传送门正在等待它们。门框边缘悬浮着一行没有署名的系统通知:
【检测到『环蛇公会』成员集结完毕。替补资格确认,将取代原『魔术物语』公会,进入天级副本淘汰赛。正在进行队伍替换,倒计时结束后将直接传送。】
风铭月看了一眼那行通知,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其他四人,声音平稳而清晰:"按照预定的方案走。我负责全局调度。贪婪前排压制,嫉妒侧翼侦察,暴力中段策应,欲望——听我指令再动。目标只有一个:在副本里把魔术物语全员清除,完成替换。"
"明白。"贪婪的声音比一周前沉了很多,带着如同被油锯磨合后的粗砺。
"收到。"嫉妒的声音带着一种如同正在瞄准前的平静。
"……行。"暴力简短地应了一声,指节在那根铁管上轻轻敲了一下。
欲望没有发出语言,但它最前端的触手微微抬了一下,算作确认。
传送门的光芒开始加速旋转,将五道身影卷入其中。它们在光流中模糊、拉伸、消融,如同被投入墨水的颜料,迅速扩散、混入、消失在传送门另一端那片正在展开的、尚未被命名的天级副本深处。
而在同一瞬间,游戏大厅的选手匹配界面上,一行低调的更新通知划过角落:
【『魔术物语』公会已弃权。替补公会『环蛇』将承接其淘汰赛席位。开赛倒计时:10秒。】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变化。毕竟"魔术物语"只是一个百名开外的小型公会,被替换不会引起任何波澜。而"环蛇"这个名字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已知的公会名录中——它如同凭空跳出的棋子,在无人注视的棋盘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落定了自己的位置。
而在现实世界,同一秒。
海都市市三院的单人病房里,柳晚卿的身体在病床上微微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沉睡中的人被什么声音惊扰,眉头蹙起片刻又松开。她的呼吸依旧平稳,面色正常,但监护仪上的脑电波图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被投入石子后的涟漪般的波动——那是梦境正在快速活动的信号。
她正在被梦。
或者说,正在被某种东西"进入"了她的梦。
柳晚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如同被薄雾笼罩的海滩上。脚下是细软的沙粒,远处是模糊的海平线,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黄昏与黎明之间的、不确定的铅灰色。空气中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淡的、如同被稀释了很多倍的咸涩气息,让她想起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旧式的、洗得发白的棉质连衣裙,裙摆被海风吹起又落下。她的脚是光着的,能感觉到沙粒在趾缝间摩擦的细微触感。她的头发是墨绿色的,没有被束起,散落在肩侧和背后,随着不存在的风微微飘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记得自己"睡着了",然后就是这里。这个海滩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如同被埋了很久的熟悉感,但她想不起具体是在什么时候来过。
有人在靠近。
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踩在沙面上,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柳晚卿转过身——她的手在转身时本能地抬到了身前,带着一种沉睡中残留的、如同随时准备防御的惯性。
但她在看到来人的瞬间,手停住了。
是言雯。
那个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的、只在照片和警局的结案报告里留下过最后影像的人,正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与她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浅蓝色针织开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如同睡莲般的银质胸针。她的面容还是那个样子——温和的、带着一点如同刚看到什么有趣事物般的微微笑意,黑发在肩侧微微卷曲,眼睛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温度。
"……言雯?"柳晚卿的声音有些哑,如同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不确定眼前的一切是否为某种残存影像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