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Jessica。」女孩伸出手,「欢迎加入GM。要一起去吃饭吗?楼下有几家不错的餐厅。」
「好。」黎雯松了口气。
午餐时间,黎雯跟着Jessica和另外几个同事,去了楼下的一家沙拉店。店里挤满了西装革履的白领,每个人都在排队点单,语速飞快地和店员说着自己的要求。
「你要习惯纽约的午餐节奏。」Jessica一边往盘子里夹羽衣甘蓝一边说,「这里没有人慢慢吃饭,大家都在赶时间。」
黎雯学着他们的样子,快速选好食材,付款,找位置坐下。餐厅里很吵,人们一边吃一边谈论工作,偶尔爆发出笑声。
「你从哪里来?」坐在对面的一个男同事问。他叫Alex,是创意部的。
「海市。」黎雯说。
「海市?」Alex眼睛亮了,「我去过那里,很棒的城市。不过纽约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黎雯问。
「Everything is faster。」Alex用叉子指着天花板,「说话快,走路快,吃饭快,就连思考都要快。在这里,慢就等于被淘汰。」
黎雯点点头。她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从早上走进公司开始,那种无处不在的紧迫感,就如空气一样包裹着她。
「不过别担心。」Jessica拍拍她的肩,「我当初从佛罗里达来纽约时,也花了好几个月才适应。」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黎雯继续处理那些邮件。下午两点,David过来带她去见Michael。
Michael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两面都是落地窗,视野极好。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剪成利落的短寸,身上是件质感柔软的浅蓝色牛津衬衫。
「Lily。」Michael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和她握手,「欢迎加入纽约团队。我看过你的履历,在亚太区的成绩非常亮眼。」
「谢谢。」黎雯微笑着回应。
「坐。」Michael指向窗边的沙发,「喝点什么?咖啡?茶?」
「水就好。」
Michael按下内线,让助理送两瓶水进来。
他在黎雯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但透着权威。
「我知道你是陆总亲自推荐过来的。」Michael开门见山,「这说明他非常看好你。但我要告诉你,在纽约,没有人会因为你是谁的推荐而对你特殊照顾。在这里,一切靠实力说话。」
黎雯点点头:「我明白。」
「很好。」Michael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我喜欢有野心的年轻人。纽约团队现在正在做一个大项目,为一家科技公司做全球品牌升级。我会让你参与进来,从基础工作开始。你能学到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我会努力。」黎雯说。
「我相信你。」Michael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这是项目的基本资料。今天你先熟悉一下,明天早上九点,项目组开会,你可以旁听。」
回到工位,黎雯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资料,市场分析、竞品研究、用户画像、还有过去几年的品牌数据。全是英文,专业术语密密麻麻。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等她再次抬头时,窗外已经华灯初上。办公室里的同事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加班。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六点三十分。
糟了。万禹宁说六点来接她。
黎雯匆匆收拾东西,关掉电脑,抓起包就往电梯跑。
大堂里,万禹宁正站在那幅抽象画前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笑了:「第一天就加班?」
「抱歉,我看资料忘了时间。」黎雯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万禹宁接过她的包,「工作怎么样?」
「还好。」黎雯跟着他走出大楼,「就是很多东西要学。」
夜晚的纽约比白天更喧嚣。时代广场的巨屏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游客举着手机拍照,街头艺人在表演,卖热狗的小推车冒着热气。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食物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想吃什么?」万禹宁问。
「随便。」黎雯说。她其实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还想着那些没看完的资料。
「那回家吃吧。」万禹宁说,「我买了食材。」
他们沿着第七大道往南走。夜晚的风很凉,黎雯把大衣裹紧了些。万禹宁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动作让黎雯愣了一下。在海市时,他们也有过亲密的时刻,但在公共场合,两人总是保持着距离。
可在这里,在纽约拥挤的人行道上,他们亲密的举止,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年。
公寓里很温暖。
万禹宁脱下大衣挂好,走进厨房。
黎雯跟过去,看见料理台上摆着各种食材。牛肉、土豆、胡萝卜、洋葱,还有一瓶红酒。
「你要做什么?」她问。
「炖牛肉。」万禹宁系上围裙,「纽约的秋天适合吃这个。」
他开始切菜。刀法很熟练,洋葱切成均匀的小块,胡萝卜滚刀切,土豆切大块。牛肉用厨房纸吸干水分,撒上盐和黑胡椒。
黎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他的手指修长,握住刀柄时指节微微凸起,有种沉稳的力量感。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不用。」万禹宁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去休息,或者看看资料。大概要半小时。」
黎雯没动。她在餐桌边坐下,摸出手机。工作群未读消息攒了几十条,大多是海市那边的同事在拉扯项目细节。她慢慢往上翻,偶尔敲几个字回过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脂遇热的滋啦声。很快,牛肉和洋葱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红酒和香料的醇厚味道。
黎雯放下手机,看着万禹宁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一个地图上才认识的城市,在一个过分漂亮的公寓里,看一个男人为她做饭。一切都透着种摇晃的失真感,像玻璃罐里太甜的蜂蜜,好看得不真实。
「在想什么?」万禹宁忽然问。他没回头,还在专注地翻炒锅里的食材。
「在想......」
她目光落在他握锅铲的手腕上,衬衫袖口挽起两折,露出清晰的手骨和微微贲起的青筋。是双签合同、握方向盘、也拿锅铲的手。
就这一晃神的工夫,白天在茶水间看到的那张便签,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里。
那张用粗黑马克笔写在黄色便签纸上的句子,被人随手贴在冰箱侧面:
「New York will chew you up and spit you out. But if you can make it here, you can make it anywhere.」
纽约会嚼碎你然后吐出来。但如果你能在这里成功,你就能在任何地方成功。
「今天在办公室看到这句话,」黎雯轻声说,「莫名觉得......挺衬你的。」
万禹宁笑了:「没错。这座城市从不温柔。它逼着你变强,变快,变得刀枪不入。但如果你撑过去了,你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强大得多。」
他直起身,把菜盛进白瓷盘里,「但,这怎么就衬我了?」
黎雯托着下巴看他端菜过来,「因为,你看起来,也像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人。」
万禹宁把盘子放到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擦过去。
然后他抬起眼看她,「包括追到你吗?」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黎雯低头,盯着碗里那块酱汁浓亮的牛肉,筷子尖在上面点了点。
「这个问题嘛,」她话锋轻巧地转了个弯,「得等吃完饭才能讨论。毕竟审批官现在血糖偏低,判断容易失误。」
她说完便专心吃起来,不再看他。
房间里只剩下餐具轻碰的细响,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白噪音。
过了一会,黎雯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璀璨却陌生的灯火,诚实说,「我今天......有点想家。」
万禹宁侧过头看她:「想海市?」
黎雯摇摇头:「不是具体的地方。是......一种感觉。在异国他乡,突然理解了那些说想家的人。」
她扯了扯嘴角,似要讲个轻松的笑话,但声音落下来时,却轻飘飘地沉了下去。
「今天我说想家,同事问我是不是想父母,我说不是。我想的是......我的祖国和人民。」
她转过头来看他,眼里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
「我同事听完就乐了,说‘中国人果然好爱国’。」她明明笑着说的,可弧度刚扬一下,就掉了下来。
万禹宁想跟着扯个笑,但那点笑意还没成形,就在喉咙口哽住了。
房间里很静。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也很沉,「我懂这种感觉。」
「我刚出国时,每天都在想家。」万禹宁说,「不是想某个人,某个地方。是想那种......被理解,共同体的感觉。在这里,无论你的英语多好,你永远是个外国人。你的思维方式,你的文化背景,你的一切都和别人不一样。」
他喝了口酒:「但后来我发现,这种‘不一样’不是弱点,是优势。你能看到本地人看不到的东西,能想到他们想不到的角度。这就是你的价值。」
「所以,」万禹宁对上她的视线,「想家不可耻。那是你的一部分。带着它,但不要被它困住。」
牛肉炖得酥烂,用叉子一碰就散开。
黎雯切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肉质软嫩,汤汁浓郁,红酒的醇香和香料的辛香完美融合。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其实很好吃。
可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盘沿上,「嗒」的一声。
「这么难吃吗?」万禹宁苦笑。
「不是。」黎雯用手背飞快抹了下眼睛,声音有点闷,「好吃。比餐厅的还好吃。但我现在……就是很想吃一碗红烧肉,配白米饭。」
她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万禹宁想过她会想念家里的味道,但没想过会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等她擦完了,才说:「行。走之前,我给你做。」
吃完饭,万禹宁收拾餐具。黎雯想帮忙,又被他按回椅子上。
「我想照顾你。」他重复早上的话。
黎雯没再坚持。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开始看项目资料。
万禹宁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很自然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累吗?」他问。
「有点。」黎雯靠在他肩上,「但还好。」
「明天会更累。」万禹宁说,「项目会议,你要做好准备。纽约团队的人......说话比较直接。」
「多直接?」
「可能会让你哭出来的那种直接。」万禹宁笑了,「但别往心里去。在这里,对事不对人是基本准则。他们批评你的方案,不是批评你这个人。」
黎雯点点头,「放心,我在勒克司手下训练过。」
勒克司的名字,让万禹宁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我明天早晨的飞机,月底过来看你,这二十天,你自己可以吗?」
「可以。」黎雯说,「我自己可以的。」
「冰箱里我准备了食物。」万禹宁接着交待,「吐司月底和我一起过来。公寓的地址和钥匙在床头柜上,紧急联系电话也写在那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他说得很详细,像在交代一个孩子。黎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一点点不舍。
「你会想我吗?」她忽然问。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幼稚,太不像她会问的。
但万禹宁笑了。他捧起她的脸,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会。每分每秒都会。」
然后他吻了她。
这个吻很温柔,但很深。他的嘴唇温热柔软,带着红酒的甜香。黎雯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气息包裹着她,如沉入一片温暖海。
吻结束时,两人都有些喘息。
万禹宁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黎雯说。
晚上,黎雯睡得很沉。
没有时差带来的失眠,没有对新环境的焦虑。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枕着陌生的枕头,闻着陌生的洗衣液香味,却睡得格外安稳。
半夜醒来时,她发现万禹宁不在身边。
客厅有光。黎雯走过去,看见万禹宁坐在餐桌前,笔记本屏幕亮着,上面铺满密密麻麻的图表。他戴着细边眼镜,眉头锁得很紧。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吵醒你了?」
「没有。」黎雯走过去,「你在工作?」
「处理点事情。」万禹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马上就好。」
黎雯在他身边坐下。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眼下的青色很淡,但存在。
她这才想起,他也不是永远游刃有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有他的压力和疲惫。
「你去睡吧。」万禹宁说,「我弄完就来。」
「你呢?」黎雯问,「明早的飞机,你不休息一会吗?」
万禹宁看了她一眼,笑了,「我可以飞机上睡一会。」
「那我陪你。」黎雯坐在他身边。
他没再催她。
黎雯安静坐着,没多久意识就沉了。
今天看了太多英文文件,眼睛又酸又涩,她歪了歪头,慢慢靠下去。
最后落在了一个温暖的地方,是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