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黎雯都忙着临行前的准备工作。
法国那边的项目交接给了其他同事,纽约那边的签证材料堆积如山。每天下班后,她还要整理衣柜、打包书籍、处理那些带不走也舍不得扔的小物件。
周五晚上,部门同事为她践行。
餐厅选在公司附近一家本帮菜馆。能来的都来了,十六人的大桌坐得满满当当。
勒克司也赏脸出席,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在主位,全程话不多,偶尔举杯,神情是一贯的清淡。
他面前的骨碟干净,筷子整齐摆在筷架上,仿佛这顿饭对他而言只是一场需要出席的商务活动。
「陆总,」伊森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已带了酒意,「您说两句呗?莉莉这一走,咱们部门可少了一员大将。」
勒克司抬眼看了看黎雯。她今晚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好,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他很快转开了视线。
「纽约是总部,」他客观陈述事实,「机会比这边多。莉莉能力不错,去那边锻炼两年,对个人发展是好事。」
这话说得太官方,包厢里静了一霎。伊森小声嘀咕:「还以为陆总会舍不得呢......」
勒克司听见了,却没接话。
他只是举了举杯:「祝前程似锦。」
众人跟着举杯。黎雯也抬起酒杯,在满桌高低错落的杯沿间轻轻一碰。
她看着勒克司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下颌的线条在吞咽的瞬间收紧,随即松开。
然后他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再看她。
吃到后半程,松鼠鳜鱼上来了,糖醋汁在灯下亮晶晶的。几个年轻同事开始起哄说要去KTV续摊。勒克司看了看腕表。
「你们玩。」他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伊森连忙接话,「陆总,一块去呗?」
「不了。」勒克司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们玩得尽兴,账单记我。」
他说完朝众人微微颔首,又看了黎雯一眼,是上司无意掠过下属的眼神。
然后他转身走出包厢,门在他身后合上。
空气里的拘束感立刻散了。有人小声说了句「老板不在终于能放开了」,引来一阵低笑。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酒酿圆子,白色的糯米丸子在淡黄色的汤里浮沉,撒着桂花,甜香弥漫开来。
黎雯舀了一勺,圆子软糯,酒酿微酸。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清楚勒克司是有意让他们真正放松,特意早早离开的。
这些天,他没有提过之前的事情,对她的态度也公事公办。偶尔在茶水间遇到也只是点头致意。
他们之间回到了上下级该有的样子:清楚,简单,没有其他。
这样很好。她慢慢搅动着碗里的圆子。
吃完后,一行人转场去了附近的KTV。
黎雯其实不爱这种喧闹的场合。平日部门聚会,她总是找个理由提前离开,或是安静坐在角落。但今晚她是主角,推脱不得。
大包厢里,霓虹灯带在昏暗里缓缓变幻颜色。屏幕正播着一支过时的MV,画面艳丽。桌上堆满果盘、爆米花和成排的啤酒罐,空气里浮动着香水的甜腻和酒精的微涩。
她被让到中间的位置。
伊森一进门就霸占了点歌台,手指噼里啪啦按下一串。前奏响起,是《Empire State of Mind》。他握着麦克风,嗓音在「New York」那句上刻意拔高,尾音带点儿沙哑的颤,引得满场笑着拍手打节奏。
气氛彻底腾起来了。果盘见了底又补满,啤酒罐在桌沿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空气里爆米花的焦糖香混着酒气,甜得发腻。有人抢麦吼得声嘶力竭,有人围在桌边摇骰子,点数喊得震天响,还有人陷在角落沙发里,借着昏暗的光线说悄悄话。
黎雯捧着一杯温水,坐在靠门的位置。
温水不烫,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很薄的一层暖。
她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想起刚进公司时第一次参加部门聚餐,也是这样。那时她紧张得要命,生怕说错话做错事,连夹菜都不敢多夹。现在她却可以安静地坐在这里,熟稔地看着同事笑闹。
「莉莉,来一首!」伊森凑过来,把另一只麦克风塞到她手里,「今天你可是主角。」
霓虹的光扫过他笑嘻嘻的脸,一晃,又暗下去。
黎雯被推搡到点歌台前。
「我唱歌很难听的。」她试图推脱。
「难听也得唱!」旁边几个女同事跟着起哄,「快快快,点什么歌?」
屏幕上的榜单快速滚动,她随手按下一首。前奏流淌出来时,包厢里的喧哗低了几分,是王菲的《暧昧》。
光线暗下来,只剩屏幕的幽蓝映着她的脸。她握着话筒,声音放得很轻: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
还祈求什么说不出
陪着你轻呼着烟圈
到唇边讲不出满足......」
她的声线算不上悦耳,甚至带着些许生涩的飘忽。可当那句「你的温柔怎可以捕捉」从唇间逸出时,包厢里所有的喧嚷都沉了下去。
目光聚拢在她身上。
她站在幽蓝流转的光影里,眼睫低垂。睫毛的影淡淡覆在颊边,霓虹掠过时,映出眼角一抹很淡的湿痕。
这首歌是她为数不多能完整唱下来的,若不是被推到这般境地,她大概也不会再碰这些旧旋律。
毕竟她在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听情歌了。
黎雯唱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轻。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
爱或情借来填一晚
终须都归还无谓多贪......」
尾音消散时,掌声零落地响起。伊森第一个扑上来揽住她的肩:「咱们莉莉深藏不露啊!」
黎雯弯了弯嘴角,将话筒递给下一个人。
包厢里很热闹,没有人注意到,那扇半开的门外站着一个人。
沈西合听说GM的人在这里聚会,原想过来打个招呼。却在听见那个声音时,脚步顿住了。
很多年前,他结束工作回到家,推开门就听见厨房传来的哼唱。油烟机轰鸣,盖过了旋律,但他还是辨出了她的声音。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围裙上是幼稚的卡通图案,她背后的蝴蝶结打得很端正。锅里炒着青椒肉丝,她一手握铲一手扶锅,动作还有些生疏。
「陪着你轻呼着烟圈,到唇边,讲不出满足......」她哼得很轻,混在噪音里几乎听不清。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那时候他们同居很久了。她搬进他在金融中心的公寓,觉得白住不好意思,就包揽了所有家务。每天下班,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他会像这样靠在门边看。
他喜欢看她做饭的样子,专注,认真,带着一种笨拙的可爱。那种可爱让他心软,也让他......警惕。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太清楚这种模式意味着什么。
她在用付出换取安全感。用照顾他来确认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价值。这是一种典型的讨好型人格的表现,根植于她童年与母亲的关系。
他知道这样的模式不健康。
但没有戳破。
一部分因为享受被照顾的感觉。另一部分因为,他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等她足够安全,等她真正相信自己是被爱的,她就会慢慢放松。
可他没有等到那天。
有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看书,听见她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接电话。起初是解释,然后是恳求,最后变成压抑的哭声。
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回来时,眼睛红肿,鼻尖也冻得通红。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嘴唇颤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爸......又欠债了。」
沈西合放下书,走过去抱住她。
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轻地发抖。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油烟味。
「多少?」他问。
「五万。」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妈说,这次要是还不上,那些人会......会打断他的腿。」
沈西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黎雯,你听我说。」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他熟悉的、那种「只要你说,我就照做」的依赖。
「这次你不能给。」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给了,下次就是十万,再下次就是二十万。这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她的眼泪滚下来,烫在他的指尖。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你要和你原生家庭做切割。这是你成长的必经之路。」
她看着他,眼神是痛楚的。
最后她说:「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很痛苦。但沈西合听出了里面的决绝,她选择了听他的,选择了背弃家人。
那一刻,他应该感到欣慰的。他的病人终于学会了设立边界。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感到不安。
后来讨债的人真的找上门,打断了她父亲的腿。
她母亲在电话里歇斯底里:「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要是肯拿钱,你爸的腿就不会断!」
她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如薄纸。
沈西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底那片空茫茫的荒原,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终于落地生根,长出了清晰的形状——
他亲手把她推到了悬崖边,逼她在至亲与成长之间做选择。无论选哪边,她都注定要碎一次。而这道裂痕,将来会生长、蔓延,最终横亘在他们之间,成为永远跨不过去的沟壑。
所以他提出了分手。
他说得很直接,也很残忍。他说:「黎雯,我爱你,但我们不能继续了。我需要的是一位能在事业上与我并肩的伴侣,不是一个身后永远拖着沉重包袱的累赘。」
每个字都像薄刃,精准地往最痛处割。
他那时想,她恨他也好。至少这样,她或许能学会,自私是人的天性,而她也该活得自私一点。
她看着他,眼神空空的,像被抽走了灵魂。
然后她说:「好。」
又是那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她收拾行李离开那天,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也想过,如果她主动求他不要分手,他就愿意忍受他们感情中注定存在的瑕疵,为她不顾一切的选择他,而坚定的陪她面对。
但她没有。
她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西合靠在墙上,胸口闷得厉害。
这些年过去,那种窒闷感从未真正消失,它们潜伏在他的胸腔里,只等这样的机会,汹涌的卷土重来。
沈西合僵立在包厢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他应该推门进去的。打个招呼,说句「恭喜」,然后离开。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体面。
但他的手似被钉住了。
霓虹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界线。里面的歌声换成了热闹的流行曲,笑闹声海浪般涌来退去。
终于有人看见了他。
「沈医生?」伊森先认出来,扬声招呼,「进来坐啊!」
沈西合推开门。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金丝眼镜在走廊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视线在包厢里缓缓转过,最后落在黎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