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送过了陈买,就打算回城了。
灞桥这边的城门是“一门三道”,中间道是驰道,专供皇帝通行,其他任何人严禁通行。即便有天子特准,驰道中央的部分依然是禁区,被特批的人只能走驰道两边的位置。
左右两道才让皇帝以下的人行走,左进右出,左边是入城的通道,右边是出城的通道。这两道也是“行者升降,有上下之别”,地位不同,在这条路上的优先权不同。
邓通排在进城的队伍里,发现进城的队伍里有不少人推着独轮小车,或者挑着担子。他们的小车上或者担子里放着鼓鼓囊囊的布袋。上面或多或少沾着些草屑和麸皮。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码的布袋比别人都多,车辙碾过黄土路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
深冬天里,老人只穿一件单薄短衣,脚下蹬着露了脚趾的草鞋。
眼看快排到城门了,前头忽然一阵骚动。几个守城士兵急匆匆地跑过来,挥手驱赶排队的百姓往路边闪,说是有贵人的车驾要过。人群顿时乱起来,推车的挑担的都急忙往两边躲。
那老伯推着独轮车,手忙脚乱地往路边拐,码在最上头的几个布袋晃晃悠悠,眼看就要栽下来。
邓通几步抢上前,一把扶住那些摇摇欲坠的袋子,又帮着把车子推到路边站稳。
几乎是同时,几个佩刀的士兵匆匆跑过,见有躲得慢的,刀把子劈头盖脸就拍上去,闷响声里,挨打的人抱着头往路边缩。
道路虽然是通用的,但是贵人车马要走,百姓就必须提前避让,否则便是违背律令,轻则坐牢,重则“以大不敬论死”。
老人喘着气,回头向邓通连连道谢。
没多久,一辆四匹马拉的车驾从夯实的黄土路上飞驰而来,车轮滚滚,马蹄得得,卷起一路黄尘。逶迤的仆从侍卫队伍紧随其后。路边的百姓垂着头站着,等那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走远了,才被放行,重新踏上进城的路。
即便如此,大多数人也不敢往路中间走,只挨着路边有沟渠的地方,贴着边儿一步一步往前挪。
“绛侯世子的排场可真大!”
“你父是丞相你也可以。”
“我看他阿翁也没这么大排场。”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绛侯的车马,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邓通这才知道,刚刚过去的那一行人,是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只是前头驾车的人跑得太快,他也未曾看清模样,只依稀觉得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在大街上驾车驰骋,和现代的二代们开着跑车炸街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这是律法赋予他的权利,邓通倒也无话可说,只是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位周胜之的行事做派,和低调有礼的周亚夫,倒是大不相同。
邓通进了城,没有直接回宫,先往东市去,打算采买些吃食用物带回去。贾谊和晁错近来常来他这里,茶水点心的消耗不小,该添些存货了。
他在东市买了肉干、茶饼、干枣和杨梅蜜饯。想着有时熬得太晚容易饿,总得有点扛饿的吃食,邓通又寻了一间粮肆,打算买些炒米。
东市的粮肆不光卖没加工过的粮食,也卖简单加工过的——比如炒制过的,或是脱粒磨成粉的。只是这里的粮价比街面上要贵些,但有店铺在此,受官府管制更严,质量也相对有保证。
店里摆着炒米的区域,放着各式样品供客人查看,旁边插着价签。邓通挑了中等价位的,舀了一碗看成色,见那炒米干香金黄,便让伙计装五斗。伙计正给他装米,店里进来一群人。
邓通抬眼一看,打头那位竟是之前在城门口遇到的老伯。他见那群人停在店门口,身旁停着几辆装着大大小小布袋的独轮小车,心知多半是来卖粮的。
店里另一个正在盘点货物的伙计连忙迎上去,热情招呼:
“诸位光临小店,是买粮还是卖粮呐?”
“卖粮。”老伯道,“我听曲里长说你们店收粮最是公道,就带乡亲们一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