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丞相忠于国事,曲逆侯世子孝思可悯。”刘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言列侯镇抚四方、导扬风化,亦是祖宗封建之本意。先帝在时,常忧子孙渐忘创业之艰。”
他略作停顿,留给众人消化这番话的时间。提到“先帝”,便是将此事抬到了遵循祖制的高度。
“然则,”刘恒话锋微转,语气温和,“曲逆侯乃国家柱石,左丞相之职关乎枢机。即便休养,亦需妥为计议,不可仓促。至于列侯就国之事——”他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周勃、灌婴等人,“涉及国家典制,非止一家一户。诸卿皆高帝旧臣,功在社稷,于国于家,见解深远。陈买此奏,可发付公卿,详加议论。”
他没有立即准奏,也没有驳回,而是将问题抛给了整个朝堂。“发付公卿议论”,便是要将此事从陈平父子的“家事”,真正变成一件所有相关者都必须共同面对的“国事”。
散朝之后,曲逆侯世子陈买那封奏疏的内容,以及天子那番看似温和却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在长安勋贵圈中扩散开来。
回到府中的周勃,屏退左右,独自在堂中踱步良久。他性子粗豪,却并非毫无政治嗅觉。陈平这“病”得真是时候,这“归国”之请更是刁钻!什么节省漕粮、教化地方,说得好听!分明是以退为进,逼着所有人表态。皇帝那意思,恐怕也是动了让列侯就国的心思。
他想起皇帝登基后对自己的尊崇,却也想起那份始终未曾完全消弭的、对新君的谨慎。离开长安?回到绛县?那里怎能与长安相比?手中权柄、军中旧部、消息往来……都将大打折扣。可若不表态,陈平父子占了忠孝大义的名分,自己反倒落了下乘。
况且,天子才给众人新划了食邑,都是大郡之地,虽不及长安繁华,却也足够富庶。真要就国,并非那么难以接受。若想联结众人一力反对,恐怕也就不容易了。
与此同时,金马门西舍内,贾谊、晁错与邓通三人又一次聚在一处。邓通身为郎官,平日不必参与朝会,而贾谊与晁错皆为博士,可参议国政,不仅大朝会每每列席,即便常朝亦常蒙特许旁听。
今日朝会一散,两人皆是神采飞扬,宛如服食了灵丹一般。邓通刚回到西舍,尚未用暮食,便被二人寻上门来。
开完了大会,难道不需要和领导再开个小会吗?邓通心中腹诽,却也只能备上茶水与果点,招呼二人落座。
“今日朝会,曲逆侯世子陈买上了一道‘列侯就国’的奏疏!”贾谊难掩兴奋。
“什么—— ”邓通闻言一惊。让列侯上让自己回老家的奏疏,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真的不是杀人诛心吗。
况且为何不是陈平本人,而是其子陈买?邓通私心还挺喜欢陈买的,并不希望他受到众人攻讦。
“此前我曾向陛下请命,欲上书奏行此策,”贾谊继续说道,“然陛下与你当初所言相似,嘱我当爱惜己身,并道他另有安排。我也未料到,陛下竟能说动左丞相。”
晁错记性极好,当即将奏疏中的紧要部分逐字念予邓通听,诵毕说道:“世子上奏之辞,恳切得体,分寸拿捏极为精妙,既点出列侯就国乃势在必行,又不至激起众怒。陛下已将此事发付公议,想来不日便会有结果。”
邓通听罢,亦觉陈平不愧为当朝丞相,让儿子上疏实是神来之笔。养病这个由头选得好,借病就国的理由亦十分得体。陈平既未与老臣们彻底对立,又暗中助天子推动了列侯就国之策,手段确实高明。
只是待众人回过味来,恐怕仍会对陈平父子心生怨怼。不过陈平毕竟是三朝老臣,资历深厚,人望非比寻常,加上背后尚有天子支持,代父上书的陈买将来应不致如贾谊那般落个贬谪地方、郁郁而终的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