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无论是否用过新式石磨的人，倒是都听说了此物，也算是间接推广了新式石磨。不少人更在亲身体验了这“藩王都想霸占的好物”后，对刘恒这位远道而来的天子生出几分好感。能让百姓日子过好的人，自然赢得民心。至于淮南王与其管家，则不意外地成了这桩此后流传甚广的故事里，两个面目可憎的反派角色。

赵谈回到宫中，先向宋昌复命。宋昌见他行事周全，果如北宫伯子所言，机敏过人，心中暗暗称许。

属下办事得力，宋昌也不吝为其请功。他将赵谈引至刘恒面前，令其亲向天子禀明今日办事始末。

两人到宣殿时，已经是戌时时分。这是刘恒的休闲时间，没有紧急的政务，他一般会此时煮茶读书。

“坐罢。”赵谈行礼后，刘恒并未让他站着回话。

赵谈抬眼望去，但见天子闲适地跪坐窗边，面前桌几旁还设有一席。他心下一横，大胆走上前去，在刘恒对面安然落座。

刘恒注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黄门，半晌，轻轻笑了笑：“你的差事办得很漂亮，朕很满意。”

既未遭呵斥，亦未被驱离，赵谈强压下心中激动，将怀中三块金饼取出，恭敬置于案上。

“是陛下心怀百姓，小人才能把事情做得圆满。”

刘恒笑着接受了赵谈的恭维，然后吩咐宋昌把面前的三块金饼收起来，送入私库记账。

赵谈抬起头，眼神中有些愕然。他本以为刘恒会顺势将金饼赏赐于他。

“怎么，你这金饼不是送与朕的？”刘恒问道。

赵谈跪伏于地上，背上有冷汗渗出：“小人心甘情愿献金于陛下！”

他以为他能猜到陛下的性情，陛下也在用行动警告他不要随意揣度他的心思。

“起来回话吧，这里有茶，若是不怕夜深难眠，可以饮上一盏。”刘恒道。

“谢陛下。”这次赵谈没有再说漂亮话，而是老老实实道了谢。

“你怎知午时宣旨会叫那个李新措手不及？”刘恒问了宋昌经过，他当时本来安排好了就打算出发，但是赵谈却建议他晚一点再过去。

李新接旨时仪容不整，刘恒若是计较便是大罪。虽然刘恒不打算因此发落李新，但李新在当时的情景中被抓住了把柄，心理上已经落入了下风。

“吕后时期，淮南王时常入宫。”赵谈道，“李新是王府的大管家，会随侍左右。”

“所以你认得他，知晓其性情？”

“正是。”赵谈坦然承认。

然而他未曾言明的是，他有个自幼一同在宫中长大的伙伴，因容貌昳丽被李新瞧见，便引荐给了淮南王。那年淮南王不过十四五岁，却已壮硕如熊，更有力能扛鼎的声名，时人皆谓其堪比楚霸王。

楚汉相争，项羽虽败，世人仍视其为英雄。可淮南王刘长却是个男女不忌的混账。仗着吕后宠爱，竟在宫中玷污了他的朋友，最后竟借酒醉逃脱了惩处。

“知己知彼，你这是用上了治兵之道啊。”刘恒打趣道。

“夜深露重，陛下为何坐在窗下读书？”赵谈适时转开话题。

“秋夜晴空，星象明晰易辨。朕在书中读到，猎户星座入秋后便会南移，想亲眼印证一番。”

“此时方值初秋，欲观猎户座需待黎明时分。陛下若想观测此星象，待到深秋时节最为相宜。那时戌时一刻，它便已高悬夜空，如明灯璀璨。”

“你通晓星象？”

“小人曾在灵台当值，洒扫庭除。常闻人的命运皆书于星空之上，小人好奇，便会在宫中闲暇之时，仰观天象。”赵谈恭谨应答。

“原来如此。”

淮南王府的话题就此搁下。宋昌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二人从星象谈到历法，赵谈竟与刘恒论起朔望月推算不准之事，言说这会影响节气定准，致使百姓误了农时。

君臣相谈直至深夜，刘恒索性命赵谈宿在宫中偏殿。望着宫娥送来洗漱用具时微妙的神色，宋昌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虽然只是本着给陛下举荐人才的心情带人过来，但却经常把年轻英俊的男子带到陛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