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张武下令整队操练,人群才渐渐散去。张武治军讲究循序渐进,如今已严令要求令行禁止,若有违令者,军棍伺候。这般严格虽令人叫苦,成效却显而易见——如今这支队伍的队列已初具规模,若不实战,单看阵势倒很能唬人。
上午操练方毕,眼看众人又要将邓通团团围住,张武径直走来,将他唤到一旁。
“听说昨日周相家的二公子特地来谢你救命之恩?”张武开门见山。
邓通点头称是,心想连张武也关注起此事。不待对方再问,他便将周亚夫赠送酒肉钱财之事和盘托出——这事本也瞒不住,况且送礼谢恩这种事送礼的人说不得也是希望大家知道的。
不过周亚夫邀他转投门下的话,邓通却按下未提。一来此事尚属口头约定,作不得数;二来在未得确凿承诺之前,向同事尤其是直属上司透露跳槽意向,显然是职场大忌。
“你觉得周相这位公子——为人如何?”张武斟酌着问道。他本欲替陛下招揽邓通,此刻问的虽是周亚夫,实则意在探查邓通对周勃的看法。如今周亚夫年方十六七,并无甚势力,众人追捧他,无非是冲着他那位权倾朝野的父亲。
邓通挠了挠头:“周二公子待人颇为周到。”他对周亚夫了解不深,但观其言行,确是个知礼感恩的。
张武心头一沉:邓通此言,显然对周勃印象颇佳。虽说周勃如今势焰正盛,可凭当今陛下的雄才大略,假以时日必能真正执掌大汉乾坤。到那时,周勃这般权臣,是何下场还未可。
但这番话却不便明说,否则听着就像在空口画饼。好比一家大公司福利优渥、职位显赫,而自家却只能说“虽是小庙,将来必能压倒大寺,且先来从基层做起”——任谁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你最近安心训练,陛下也知道你的名字呢!”张武只能委婉道。
邓通听了这话也是一惊,他之前确实在渐台和汉文帝见了一面,但是那时就是新入职领导面见基层群众,他不是唯一一个,他以为汉文帝早把他忘记了。现在说汉文帝记得他名字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之前做了什么让他印象深刻的事。
这冥冥之中的历史大势真是很可怕啊,明明只是呼吸,都被人记住了。邓通在心里想七想八,没有说话,这番表现落在张武眼中,又让张武心里凉了半截。
果不其然,邓通对汉文帝的招揽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兴趣。
训练结束后,张武连晚饭都顾不上用,便匆匆进宫去了。
刘恒正在用暮食。自入主宫中以来,他的膳食一向简单,食材寻常,每餐不过四五样菜肴。这样的餐食规格对臣子来说也不僭越,所以刘恒见张武前来,就命人给他也备了一份与自己相差无几的餐食。
张武素知刘恒崇尚简省,本打算随便吃几口便禀报正事,谁知才饮下饭前一道乳白色的热饮,便觉入口甘润,隐有枣香与核桃气息,一股暖意顺喉而下,五脏六腑都随之熨帖起来。
又见一道洁白如脂的菜肴,形若凝冻,入口即化,豆香清醇而无腥气,佐以代地的酱清、陈醋,再点缀些许辣茱萸,吃得他浑身暖热,胃口顿开。一餐毕,张武竟将盘中餐食扫尽,犹觉回味未尽。
刘恒待他吃完,又吩咐人煮了清茶,方坐下听他禀报。
张武不敢耽搁,忙将邓通救下周亚夫、恐被周勃一方招揽之事一一陈明。
“邓通不过一黄头郎,周相若有意招揽,想来他也难以推拒。”张武语气中不无担忧。
“这是他救人应得的回报,岂非好事?”刘恒轻啜一口杯中苦茶,神色从容。
“可——”张武欲言又止,这人本是他替陛下先看中的。
“周相前日入宫,正是为举荐其子。”刘恒放下茶盏,缓缓道,“朕已准奏,授他儿子为郎官,即日入住金马门。”
张武眼中顿时一亮。郎官需宿于宫中,随时听候陛下召见。邓通身为周亚夫的救命恩人,周家必不会薄待。若他随侍周亚夫左右,便能长住宫中。届时只要陛下常加召见,二人相见之机只多不少。日子一久,邓通自会见识到陛下的胸襟与韬略,终将被其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