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五十大板下去,不死也要去半条命。他是想辞职,可不是要冒死辞职。
“难道就没有人能好端端地从上林苑离开么?”邓通忍不住追问。
“有啊,”张武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被贵人相中,飞黄腾达,自然就能离苑了。”
邓通全然没领会张武的暗示,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万万没想到,汉朝的公务员辞职竟如此艰难,这铁饭碗未免也端得太牢了些吧!
下午,一群人继续在烈日下演练。众人一连训练了三日,动作虽然仍显生涩,但众人神情肃穆,队形倒也勉强齐整。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场上的节奏。只见数骑从苑中的复道上奔驰而来,为首者是一位身着华贵朝服、须发微张的老者,正是绛侯,如今的右丞相周勃。他勒住马缰,目光如电般扫过场中众人,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哼!”周勃声若洪钟,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尔等便是准备在正朔大典上执礼的仪仗?步伐松散,持戟无力,如同妇人嬉戏!老夫昔日麾下随便拉出一个辎重营,也比尔等强上十倍!”
周勃身侧,一匹神骏的墨色战马上端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面容犹带三分青涩,但是利刃一样挺拔的身形却难掩其锐气。他的肤色是常在户外操练形成的健康麦色,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双眉如墨,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唇线微微抿着,显得克制而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是深邃的墨黑色,像是要把人吸进去。此人正是周勃之子周亚夫。此刻他虽未言语,但看向众人的眼神也带着和周勃如出一辙的的审视与傲然。
负责操练的张武脸色铁青,上前躬身欲要解释。周勃却理也不理,自顾自地训斥道:“这宫中的侍卫如今是越发懈怠了!此等军容,岂不贻笑大方?若在老夫麾下,尔等——”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周亚夫所骑乘的骏马或许是被场中闪烁的戈矛反光惊扰,亦或是被周勃洪亮的声音所慑,突然发出一声嘶鸣,前蹄猛地扬起!周亚夫毕竟年少,骑术尚未至精纯,猝不及防之下,竟被直接甩离马背,噗通一声,直直坠入一旁的沧池之中!
“亚夫!”周勃的厉喝瞬间变了调,脸上的倨傲被惊惶取代。他虽善陆战,却不谙水性,周围的护卫也一时愣在当场。
池水深冷,周亚夫身上的甲胄更是成了累赘,他奋力挣扎,却迅速下沉,眼看就要被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游鱼般迅捷地从楼船上一跃而下。邓通水性颇佳,几个划动便来到周亚夫身边,避开对方慌乱中的抓扯,从背后稳稳托住其腋下,奋力向岸边游去。
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周亚夫被拖上岸边,虽呛了几口水,面色苍白,但并无大碍。
周勃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儿子,确认他无事后,方才长长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浑身湿透、正默默拧着衣角的邓通。那眼神中,之前的狂傲与轻视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感激。
“你,很好!”半晌,周勃才沉声吐出几个字,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他未再多言,示意护卫照顾好周亚夫,便翻身上马,一行人匆匆离去,再不复来时那般张扬。
张武率先爆发出洪亮的笑声,重重拍在邓通湿透的肩头:“好小子!今天你可是给咱们水上仪仗队挣足了脸面!”
“邓通,你竟然救了周丞相的公子!”
“诶呀,我刚刚离得还更近一些,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这番救命之恩,少不得要厚赏吧?”
……
众人将邓通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间满是难掩的羡慕与激动。
邓通却略显局促。他当时全然是本能反应,哪里顾得上去想落水者的身份。此刻被众人艳羡,反倒有些不自在。
“都散开些!”张武挥散人群,板着脸对邓通道:“给你两炷香的工夫,回去换身干爽衣裳。今日的训练,一刻也不许耽搁。”
语气虽然严厉,可他望向邓通背影的目光却满是赞赏。不愧是他看中的人,这般迅捷的身手,这般宠辱不惊的性子,不正是陛下一直在寻访的良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