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法海救子的画面没有出现,他定定悬在那里,似是想从一个不会说话的妖怪嘴里等到问题的答案。
蝙蝠怪慌了,它的眼睛黑圆,慌乱的时候瞳孔不自觉扩缩,会说话般眼巴巴地朝法海求助,也许那不是求助,而是带着颐指气使的娇蛮命令。
命令他去救孩子。
有那么一瞬,肃杀的氛围忽地凝滞,法海周身和软下来,因为他从蝙蝠怪的眼睛里看到了殷温娇的影子,但是怎么可能?
这种近乎侮辱的类比顷刻点燃了他压抑的怒火,法海瞬间靠近蝙蝠怪,五指成爪,捏住对方的脖颈拉到近前,厉声问道:“她在哪?!!!”
挨得近了蝙蝠怪才发现面前人双目赤红,瞳孔缩小到微粒,透着择人而噬的疯劲,状似入魔。
它吓呆了。
此时,襁褓从高空落下,在法海身后留下残影惊醒了蝙蝠怪,情急之下,它举起爪子袭向法海胸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它的一爪子软绵无力,轻易被对方抓住然后捏断腕骨。
剧烈的疼痛袭击着蝙蝠怪,事情偏离轨迹,它疯了般挣扎着。
膜翼扑扇带起飓风,四肢乱蹬,但凡寻着机会便龇牙咬向法海,按理说照它先前的表现不可能挣脱法海的桎梏,但它在某一刻爆发巨大的潜能,将法海一脚蹬开,眨眼向着襁褓飞去。
已经失去理智的法海紧随其后,依然再问着那句,“她在哪?”
蝙蝠怪抢先一步接住襁褓,然后它做了一个计划没有的动作,面向法海,它张大嘴巴,露出尖牙,一口咬向婴儿。
这个动作刺激到法海敏感的神经,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暴虐,隔空轰出佛掌,掌印不偏不倚打在蝙蝠怪额头。
蝙蝠怪大张的嘴巴无力合上,双翼停止扇动,它的身体变得软绵,襁褓从怀中掉落。
在蝙蝠怪死去的瞬间,佛光破除夜空,代替月辉洒下。
携有祥和、宁心作用的佛光暖融融的,不刺眼,沐浴在佛光中的法海破除魔障,恢复神志,同样在佛光的照耀下,蝙蝠怪的幻影消除,露出真实面目。
绯色的裙摆像绽开的血花一样刺眼,那是殷温娇爱穿的裙子。
法海的世界突然变得缓慢,佛光中她向后仰去的弧度,自己收回的佛掌,血悬浮半空像红玛瑙。然后世界如常转动,耳鸣炸裂。
如来佛祖显出化身,端坐莲台佛目微睁,看着坐下弟子疯魔般朝殷温娇的尸身追去。
佛祖闭目,“阿弥陀佛。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他摆出招手的姿势,轻轻一唤,“来。”坠落的尸首朝他飞来,居于掌心隐没于无形。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佛祖将殷温娇变化为蝙蝠怪,是他亲手杀死了最爱的人。
法海第一次抬眼直视如来,眼中再无半分敬意,他站在莲花座前声嘶力竭,“佛祖,若真有业报,何不杀我?殷温娇有什么错,一切因果皆在我!”
“在我呀!”
这一声从肺部挤出的嘶吼抽干了他所有的气力,法海屈膝伏首手握成拳,双掌弃了合十皈依,叩首三下。
“弟子愚钝,有负佛祖教导,愿以身还恩。”
沦落到此番境地,是他愚钝,固执,怯懦,是他咎由自取,是他……连累了殷温娇。
他发下宏愿荡除人间妖魔立志成佛得道,却连自己的心都认不清,连幻象都堪不破,还谈什么斩妖除魔,成什么佛!
这佛不修也罢!
法海起身念决,海水震荡,起浪超千丈轰然落下,呼啸着冲向海岛,似要将一切随着殷温娇的消失而湮灭,连带着他自己也要跳入海啸。
如来拂袖,拦住法海,在海岛上空设下结界,大浪从天而过,沿着结界四散流回海洋,生灵无损,浪潮逐渐平息。
“孽徒,她自有归处,你若还想见她且带孩子回金山寺修行去吧。”
言罢,如来将早被定格在半空的襁褓放到他面前。
法海脑中轰鸣,跪行莲座前叩首乞求道:“弟子如何能再见到她?如何救她?”
如来笑道:“十八年后,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