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艰难地换了个趴伏的姿势,挣扎着要起身,阿邱一手拿枪指他,一手捏着不含任何动物解剖知识的冒昧的疗愈魔法,抬高了下巴,同时还憋着笑,尽量避免被敌手识别成小人得志的嘴脸:“看你可怜,我大人有大量饶你不死,还不快滚!”
头狼如果有情绪,他此刻的眼神传达出的就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双方火力明显不一致,他却不逃,阿邱就有点发怵了——为什么啊?真是来寻仇的?他懂得人类的兵法,相信哀兵必胜?还是说,宁肯以命换命也不想活着回家另想办法?缩个句,他不想活了,他只想战死?
风呼啸而来,像是在为他助阵。此时看清头狼的动作已不需要路灯了,阿邱使出全力跳开,才堪堪躲过他踉跄的一扑,恰好她背后就是墙,头狼正面以头相撞,不懵才怪,硕大的身躯霎时像被抽了骨头似地,和着自己的血流下来。
阿邱摇摇欲坠地站直了,张口就骂:“你说你至于吗!”
她狠下心撤了疗愈魔法,再次上膛,对准头狼的后腿,咬紧牙关、扣动扳机——
“咔哒。”
什么动静?
……
哦,原来是子弹卡住了。
咔哒咔哒。嗯嗯确实卡住了。
……
豪斯啊豪斯,你果然还是被同事算计了。
……
不是吧!!不是吧我的女神!这都什么时候了,别抖这种包袱啊!
阿邱绝望地捂住额头,抹掉眼前的汗水——或别的什么液体——四下寻找匕首。早知道就不把它们丢远了!现在叫她怎么办?用远处的东西交换更远处的东西?一则冷兵器她用不熟,二则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两相结合,紧要关头就真的控制不好交换的起效时间了……
哑巴金属坨子最后的用途是丢出去痛击狼头。走投无路的阿邱,唉声叹气地骑上了那个熊一样宽阔的脊背,白银拳和青铜拳轮流开弓,违背一切艺用狼体解剖知识、不挑部位雨点般地砸下去。
……结果是加起来都不如一面墙对他的伤害,头狼毫发无损,阿邱的两个拳头倒是被自己砸得皮开肉绽。
甚至还起到了一定的反效果。头狼被她捶醒了,摆一摆头,发出痛苦的咆哮,脖子耸动几下,呕出了一团混合着组织的血块。
阿邱被这幅景象激得也呕出一口老血。人类上限不上限的没得到验证,她倒是就此验证了自己可能是某种越吐血越精神的体质,一抬头,发现墙后面就是通往地心剧院的两道大理石楼梯,熹微的晨光在金属扶手上闪烁一下,就像缪斯的wink。蓦地,一个想法击中了她。
活人针都救不活的……没错,那得是尸块啊!
体术、体魄、“人类的上限”,还不列队,机会就在眼前!
心里有了主意,趁头狼挣扎着起身露出肚皮,阿邱不要命地往他身下一钻,气沉丹田、踏步裂地,肩膀死命往上顶;忽从胸腔发出一声凄厉的暴喝,竟是硬生生地,把一头几百公斤的成年狼性举过了头顶。
她分明听到自己骨骼碎裂又疾速修复的声音,这种状态下的人一般连走路都不能,但她迟一步地进入了心流,早把什么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迎着初升的朝阳,她在狂奔。她越跑越快。向来岿然不动的一段路程有如时空干涉般变换扭曲,被允许夺走她性命的一切就在肩膀扭动挣扎,人类纤细的青筋却能死死把他压制在输家的位置上。
“喝啊啊啊啊啊啊——”
小B一口气跑完了10的距离。从没有如此过,大理石台阶在她脚下就像卷动的红毯,红毯如血河般倾泻而下,制高点躲避不及,只得纡尊降贵地沿着新路朝她奔赴而来。
“啊啊啊啊啊——诶?”
却在登顶的最后冲刺,勇士猛刹车。
地心剧院露台并非旧矿山镇的最高处,竖有风信鸡的楼顶才是。通往那里的窄梯却被封锁,上面冷漠地挂一块亡羊补牢告示牌:“为防坠楼事故,本楼层暂不对外开放,如有特殊情况请联系管理人员,飞笺器短码如下……”
我联你七舅姥爷!阿邱牙都快咬碎了。如果她是个大蜥蜴,此刻还能把敌狼往背上一甩,顺着地心剧院的直立面、四个脚蹭蹭蹭地爬上去……
但她是个有专长的人类,办法永远比困难多。直立面的建材原本冷酷地直立着砌在一起,要想成为阿邱的垫脚石,就活该被送到它的售票处,替换上因坍塌而横了一地的、熟悉得仿佛有温度抵达脚心的砖石,跟随狂奔的脚步,接连不断地为即将抵达朝阳的人铺就台阶——
来到北广场时,豆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坠落的野狼竟有一头棕熊那么大,不知是以什么方式被运到那个“制高点”的。几乎传达到炉心池的那声巨响正是源自于它,以那具不断痉挛的身躯为中心,鲜血顺着崩裂的地缝溢向四面八方。
野狼四肢动了动,不甘地望向制高点,发出最后的悲鸣。当微风轻轻掩住最后一道白,它头一歪,就此咽了气。
仿佛是为了助兴,又或者为了配合楼下“售票处”的装修风格,地心剧院浮华的外皮也斑斑驳驳地剥落下来,好像一个老钱褪下了他的品牌老棉裤,老皮屑正一层一层扑簌簌地往下掉。
正在此时,从风信鸡后,邱小姐探出一颗脑袋,看着由她亲手缔造的、旧矿山镇有史以来最让人难以忘怀的场面,又要哭、又要叹气、又要用指甲长到可以拐弯的双手捂上眼睛,还要抽空“耶”一声,都快把她忙死了。
她头上的绷带也被最后那阵微风带走,乱糟糟的长发掀起,露出了血淋淋的一张脸;双手抹过,留下几块刀痕状的干净皮肤,底下透出的,却是阔别已久的粉色。
朝阳升起,可惜不是从她背后。在那个方向,只有“捎带一提”的曙光。绿色则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注射进了曙光里,自此,载着四季的列车再无暴风雪的阻隔。
真抱歉啊,买了单程票、打定主意要滚滚向前的时间:瓦德密尔的春天又到了。
-第一卷完-